“何时同沈砚秋设的局?”
越州府府衙后堂,王太初与刘聿洵陪着沈砚秋,等候李全胜将章承晏带回。
此刻,赵一笑已然伏诛自尽。
范金谦统领巡防营,于府衙门前处置后事,遣散一众流民。
王绍安则携贾少文,劝尚静坐在府衙外的学子离去。
“那日知晓了章承晏所在,我便同砚秋姑娘设下了此局。”
王太初心下自知理亏,她挨着沈砚秋坐于角落,与上座的刘聿洵刻意保持着距离。
“连本王都要瞒着?”
刘聿洵心中自是不快。赴府牢之前,他本以为王太初意欲劫狱,心下甚是担忧,谁知入了牢房,竟是另一场大戏等着自己。
他只觉得自己遭人算计,成了二人谋划里的一枚棋子。
更令他气恼的是,王太初与沈砚秋的谋划众人皆知。范金谦调动府衙上下陪他们演这一出戏,王绍安更是在一旁出谋献策。唯独他一人全然蒙在鼓里,被摒弃于棋局之外。
“只有瞒着殿下,这出戏才最为逼真。”
瞧着刘聿洵怒气未消,王太初索性起身,坐到他身侧,探着头,带着几分讨饶之意,笑道:“我知晓殿下关心我,也料定事后不舍得怪罪我,才敢擅自瞒着殿下。”
眼见刘聿洵面色依旧紧绷,未有半分缓和,王太初索性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撒起娇来。
刘聿洵何曾见过这般模样的王太初,心中自是受用,可念及遭人欺瞒,仍心有不甘,不肯就此作罢。
正琢磨着如何言语,房门忽然被推开。
门声一响,沈砚秋慌忙起身迎了上去。她原以为来的会是章承晏,一见是范金谦,便又失望地坐回原处。
“这望潮湾距此地尚有一段路途,想来不会这般快便到。”
范金谦被迎上前的沈砚秋惊了一跳,本欲出言抱怨几句。可望见她眼含殷切,便将话咽了回去,随后走到刘聿洵身前复命。
“启禀殿下,那些伪作学子的流民,听闻赵一笑伏诛,当即四散奔逃。我等只擒下为首数名打手,现已押入牢中,静候殿下发落。”
刘聿洵听罢并无言语,只侧首看了看身侧的王太初,微微挑眉,随即端起一旁茶盏饮起茶来。
范金谦哪里知道刘聿洵此时正在气头上,只以为殿下嫌他未能尽数拿获流民,连忙开口解释道:“大半被赵一笑诱来围堵府衙的流民,并不知道此事的缘由,更不知这桩事意味着什么,不过是为几文工钱糊口罢了,料想也审不出端倪。故而下官便自作主张,未尽数缉捕。”
刘聿洵仍未开口,只放下茶盏,又朝着王太初瞧了一眼。
“殿下若觉着下官处置不妥,下官便遣官兵,将他们尽数辑拿回来。”
“本王觉得妥不妥当有何要紧,重要的是太初姑娘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范金谦方知雍王殿下今日怒意从何而来。
他抬眼望向刘聿洵身侧的王太初,眼神暗含示意。当初筹谋此计,他本便觉得瞒着雍王不妥,是王太初为求这出戏真切,执意要隐瞒殿下。如今惹出这不快,也唯有她这与殿下亲近之人,方能消解这份怒意。
可谁知王太初却不肯接下,原本挽着刘聿洵的手骤然松开,起身走回沈砚秋身侧落座。
“哄都哄了,殿下若还为此事生气,那本姑娘也没招了。”
“欺瞒皇子,你便只哄一句就完了?”
见王太初起身走开,刘聿洵本欲追上前去,可瞥见立在下首的范金谦暗自偷笑,自觉失了皇子体面,便又坐回位上,低声埋怨道。
王太初不愿再理会他,只横了他一眼,转头便将心思放在沈砚秋身上。
“在章家之时,我经常得见承晏,可不知何故,今日心境竟全然不同。”
沈砚秋紧紧攥着衣角,目光牢牢盯住门口,神色焦灼不安。
王太初见状,心中暗觉可笑。忽地忆起初见沈砚秋之时,她手持洗衣棍,模样倔强凶悍,与此时判若两人。
“章公子若是见到你,定是会高兴的。”王太初握过沈砚秋的手,宽慰道。
“但愿如此。”沈砚秋笑道,嘴上虽这么说着,可心底的紧张却丝毫未减。
她依旧紧盯着那扇门,心底早已反复斟酌,演练着见到章承晏时要说的第一句话。
不多时,门外终于有了声响,像是有人来了。
门还没推开,沈砚秋便起身迎了上去。可门一开,进来的依旧不是章承晏,而是王绍安。
王绍安也被吓了一跳,正要蹙眉,瞥见沈砚秋身旁王太初略带责怪的目光,当即明白了缘由。他只得同范金谦一般,把话收了回去,识趣地走到刘聿洵与范金谦身边。
“贾少文呢?”范金谦见回来的只有王绍安便开口问道。
“劝退那些学子之后,我便让少文先去驿馆,向贾父报平安了。”王绍安说完,便寻了位子坐下,也不敢再多言语。
良久,门外才再度传来声响。沈砚秋经前两次失望,此刻反倒沉静下来。
见李全胜推门而入,她并未急着起身。
直到李全胜身后探出章承晏的脸,她才骤然站起身来。
她先前在心中酝酿了千言万语,可真见到人时,反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章承晏显然不知此间情由,他环顾屋内众人,见唯有王太初尚且还算熟悉,只以为是她救出自己,便先移步到王太初身前,作揖谢道:“今日谢谢太初姑娘出手相救。”
“本姑娘也是受人之托。”
王太初伸手扶稳章承晏,侧过身,下巴微抬,朝沈砚秋那边示意道:“是这位姑娘求我帮的忙。”
“承晏谢过姑娘。”章承晏未等看清那姑娘的模样,便先拱手谢礼。
待他抬首,看清沈砚秋面容,先是一怔,随即便红了眼眶。
纵使相隔数载,可眉眼间却还有旧日的影子。
章承晏寒窗苦读,谨守本分,做章家那个懂事听话的孩子,所求不过是有朝一日,能再将姐姐与母亲接到身边。
他曾无数次在梦里预想重逢之景,却万万没料到,会是今日这般毫无征兆的场景。
他一时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而早已等候多时的沈砚秋也好不到哪里去,此刻亦是说不出半句话,只自顾自抹起眼泪。
“你们二人何不掐一把自己,瞧瞧疼不疼?万一是场梦呢?”王太初本就容易动容,此刻也早已湿了眼眶,见二人这般相对无言,便出言打趣道。
“承晏!”
王太初话音方落,沈砚秋便快步上前一把抱住章承晏。
方才她不敢靠近。确因心中惶恐,怕和往日梦里一般,只要一伸手,这场相逢便会消散。
直到此刻,她不再是偷偷看望弟弟,而是将他拥入怀中,心中方才真正安定下来。
“姐姐?”章承晏尚不敢确信,任由沈砚秋将自己拥在怀里。
良久,他才卸下所有克制,放声痛哭:“姐姐!姐姐!为什么要丢我一人在章家?为什么要丢我一人在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