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的委屈尽数化作痛哭之声。越州城中赫赫富贵的章家,于章承晏而言,好似算不上安身之所,反倒更像困住他的樊笼。
兄妹二人相拥而泣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来。
“二位若是心绪平复了,不妨先与我等说说,这其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刘聿洵事先并未得知这计策,只凭往日零星揣测,猜到沈砚秋与章承晏必有渊源,却不曾想二人竟是姐弟,便开口追问。
其余几人虽经王太初告知谋划,却不曾细听过二人的身世,此刻也皆是一脸茫然。
沈砚秋闻言也定了心神,她拉着章承晏一同跪倒在地,朝众人叩首一拜,动作间满是至诚谢意。
王太初连忙伸手将二人扶起,引着他们到座位上落座。
难得久别相认,沈砚秋满心珍惜,拉着章承晏落座,手却始终未曾松开。
待到坐定才缓缓开口,道出自己与章家的陈年旧事。
原来沈砚秋与章承晏的母亲名叫沈清芷,是李玉瑶久无子嗣,章长兴所纳妾室。被纳之后,沈清芷先后诞下沈砚秋与章承晏,她本打算在章家安分度日,做个不争不抢的妾。谁知沈砚秋九岁那年,一直未有身孕的李玉瑶也生下了一子。自此,兄妹二人的命运便彻底变了。
章长兴既有了嫡子,庶出的章承晏便瞬间失了分量。
姐弟二人的存在,更是彻底成了李玉瑶的心头刺、眼中钉。她在内院步步紧逼、百般打压,日日磋磨沈清芷,将她逼得退无可退,在内宅之中活得举步维艰、寸步难容。
万般绝望之下,走投无路的沈清芷,终于下定决心,趁着深夜无人,打算带着一双儿女逃离章家。
可谁知逃出不过数日,年幼的章承晏骤然高烧不退。沈清芷四处寻访郎中,煎服数剂汤药,病情却依旧毫无起色。郎中们都言唯有珍惜名贵的猛药方能救命,可她却是身无分文,无力支付。
万般无奈之下,便只能趁着夜色,偷偷将章承晏送回了章家。
“既然姑娘已经离开,为何又会出现在此地呢?”范金谦不解问道。
“数年朝夕相处的姐弟情分,岂是轻易便能斩断?待我年岁渐长,有了远行的能力,便辗转回了越州。初衷不过是远远悄悄看上一眼,确认弟弟平安顺遂便好。我原以为,章长兴纵使凉薄,对亲生骨肉总归有几分疼惜,可万万没想到,承晏在偌大富贵的章家,过得竟连乞丐都不如。”说到此处,沈砚秋便更是满腔愤懑。
“母亲在何处?”章承晏对自己年少时所受的苦难全然不以为意,此刻满心牵挂的只有沈清芷的下落。
“母亲去了北面,等越州的事情了结,我便带你过去。”沈砚秋笑着说道。
“连乞丐都不如?”想起章承晏在万安城中的作派,王太初怎么也想不到,他从前的日子竟是连乞丐都不如。
“承晏留在府里,对李玉瑶的孩子本就是威胁,李玉瑶自然不会善待他。原先毕竟是章长兴的亲生骨肉,他还不至于衣食无着。可母亲带我出逃一事发生后,章长兴便将一腔怒火尽数撒在了承晏身上,任由李玉瑶肆意苛待。”话至此处,沈砚秋的声音又带上了几分哽咽,“承晏本性良善,遇事总替旁人着想,可这般品性落在章长兴眼里,反倒成了怯懦。让他因此愈发厌弃承晏。”
“所以,是章承晏的处境让你决定留下来?”刘聿洵开口问道。
“没错!正是承晏的处境,让我决意留下来。起初我只在章家账房做些杂活,只求能有机会在暗中接济承晏。后来在账房待得久了,耳濡目染之下,渐渐摸清了其中门道,也看出章家账册里藏着不少猫腻,甚至仅凭账簿,便能窥见他们私通官府的一些勾当。是赵一笑先发现我擅长这些,便寻机会把我引荐给了章长兴。”沈砚秋无奈自嘲道,“可或许我与章长兴在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没过多久,他便查出了我的底细。”
“而后他便拿章承晏来要挟你,逼你留在章家,替他办事?”范金谦追问。
“没错!”沈砚秋眉尖骤然一拧,似是有口气喘不上来,“他竟会觉得他的孩子中,我与他最为相像,这根本就是辱我!我怎会同他一般,无国无家,一心只知谋利,全然不顾旁人死活!”
“难怪他对我的态度突然变了,原来竟是这般缘由。”章承晏先前还以为是章长兴忽然动了恻隐之心,才让自己日子稍稍好过,此刻才知晓,这一切原是沈砚秋在背后苦苦筹谋换来的。
章承晏心中清楚,沈砚秋在章长兴身侧周旋的这些时日,必定日日煎熬。要同自己鄙夷不齿之人虚与委蛇,其中苦楚,他一想便知。
念及此处,他心中愧疚更甚,只将姐姐的手攥得更紧,说道:“这些年,姐姐辛苦了。”
沈砚秋轻轻摇头,声音柔和:“不碍事。不论过往多少苦楚,今日你我姐弟得以相认,便是最好的结果,也算不枉我这一番苦心。”
屋内满是姐弟重逢的温情,可王太初却不由自主望向刘聿洵。
只见他端坐上位,神色凝重,眼底藏着深深的思虑。
王太初心头不由得一紧。
姐弟相认虽是幸事,可仍有一桩大事,终究还是要问明白。
“砚秋姑娘能与令弟相认,本王在此先行道贺。”刘聿洵果然开了口,他微微正坐,语调庄重,“只是私谊归私谊,国法归国法,尚有一事,本王不得不问。”
刘聿洵话音落下,转头望向王太初。这些时日相处,他瞧得明白,王太初对沈砚秋虽存有几分戒备,心底却也赏识她的品性。
他自知接下来要问的话,于沈砚秋而言绝非善言,故而想先知会王太初,让其心里有个准备。
王太初心中自是清楚刘聿洵要问何事。她虽怜惜姐弟二人的遭遇,却也明白,人若是犯了过错、触了律法,便该受惩处。
“民女知晓殿下要问什么。”沈砚秋抬首,神色坦然,“民女可以对天起誓,从未参与章长兴那些不法之事。”
“是吗?”刘聿洵眯起眼睛,缓缓开口,“章长兴将你留在身侧,却不令你经手任何事情。这般说来,未免不合情理。”
“若只是这样,自然不合情理。可倘若我手中,握有他们勾结官府的凭据呢?”
“你是说,你威胁章长兴?”刘聿洵目光一凝,开口问道。
“并非威胁章长兴,而是威胁赵一笑。”沈砚秋轻轻摇头,缓缓叙道:“章长兴麾下最得力之人,便是金三安与赵一笑。此二人品性全然不同。金三安仰仗章长兴过活,凡事只求在越州屈居第二即可。赵一笑却不然,其人几乎是另一个章长兴。但二人也有相异之处,章长兴素来轻贱亲情,视骨肉为可随意取舍的筹码,可亲情于赵一笑而言,却是重中之重。听闻赵一笑在明州失利之后,章长兴竟杀了他的女儿,以此惩戒,只留给他一个儿子。章长兴以为世人皆同他一般,女儿殒命无关紧要,留有子嗣便足矣。却不料此事,彻底斩断了二人之间的情分。赵一笑表面上依旧对章长兴恭顺,暗地里却搜集好了全套他勾结官府的凭证。无论是用来自保,还是伺机取而代之。总之,我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那套账本。也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在章长兴面前为我遮掩,我才能够全身而退。”
“这些凭证,姑娘可还留着?”范金谦苦于无计可施,难以扳倒章长兴。听闻竟有这般凭证,不由得心头一喜,连忙追问起来。
“民女留在安全之处,不日便可取来呈给殿下与范大人。”
“不必了。”
范金谦正要叫好,却被刘聿洵拦住。
“对付章长兴,本王心中已经有了打算。越州府这条利益链,须得埋下此利益网的人亲自出手,才算连根了结。这些账本能落在赵一笑手中,想来应也不是核心凭据,至多只能拿住底下那些小卒。若是真动了手,反而会打草惊蛇,惊动了幕后之人。”刘聿洵并未纠结沈砚秋所言真假,只顺着她的话继续讲下去,听来似是认可了她的这番自辩,“只是这份凭据,你交予范大人。范大人自会记你一功,待到日后清算之时,便可作为凭据。”
说罢,刘聿洵站起身来:“今日诸事繁杂,想来诸位都已疲惫,各自回去歇息吧。”
刘聿洵没给旁人再开口发问的机会。
他打算不再深究,一则是念及王太初与沈砚秋的交情,二则他心里清楚,沈砚秋在赵普这条利益链中,本就不是要紧之人。
众人听罢,一并起身。
王太初快步走到刘聿洵身侧,心中急切,想问问他究竟打算如何对付章长兴。
“只是有一桩事,虽非民女本意,却是因民女而起。”
沈砚秋心中几番挣扎,终究还是决意把实情说出。
她随即屈膝跪倒在地:“殿下与姑娘查到暗仓一事,是我告知的赵一笑。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后来章家暗仓尽数焚毁,万石粮米付之一炬的惨事。”
她重重将额头叩于地面:“只是民女敢向殿下与王姑娘起誓,民女事前全然不知赵一笑要焚毁暗仓。”
王太初与刘聿洵对视一眼。二人早料到暗仓一事藏有内鬼,也曾疑心沈砚秋。
倘若她所言属实,那赵一笑焚毁暗仓一事,便不能归罪于她。
“祸由彼起,罪不及你。若姑娘心中仍存愧疚,那亏欠越州百姓的粮米,姑娘日后想办法还了便是。”
话音一落,刘聿洵抬步便向外走去。王太初紧随其后快步跟上,一路追在他身侧,连声追问不休。
“既容太初姑娘瞒我,怎就不许我瞒一瞒太初姑娘?”
长廊之下,王太初刚快步凑近,刘聿洵便有意往旁边避开,逗趣般拉开了一段距离。
沈砚秋目送一行人沿着长廊渐行远去,低声道了句“多谢”,而后缓缓侧首看向身侧的章承晏,唇角荡开一抹安稳柔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