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澈的这句话显然触怒了花明也。
她由着方澈把剑刃拨开三分,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燃烧着火焰。她咬牙切齿道:“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方澈一滞,微不可闻地倒抽一口气,然后继续微笑:“师妹……”
花明也厉声道:“闭嘴!”
随着呵斥一同到来的还有她手上的劲头。草薙剑的刀刃重重压上方澈的脖子,他手指用力去拦,不可避免地被割出了口子,鲜血顺着刀刃和他的手腕滑落。
方澈脸上的表情慢慢褪去。在他皱起眉头之前,在门口把守的教众开口了。
“少主,切莫冲动。”
“方少侠并未触犯禁忌,他依然是明教的客人。”
“……”
花明也眯起眼睛。
那种微妙的笑容又回到了方澈脸上。他对着刀刃轻轻歪了歪脑袋。
花明也慢慢地把剑放下。
佐助往门口瞥了一眼。那两个门神神情严肃,好像已经做好了压制花明也的准备。诚如他们所说,方澈是武林盟的客人,只要他没有主动惹事生非,明教不能轻举妄动。
花明也用胳膊上绑着的深色护腕擦去刀刃上的血,把草薙归入别在佐助身上的鞘中。
在教众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她克制地对方澈点头,简短道:“别来无恙。不知青锋剑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方澈抬手看着自己的伤口,语气还是那样轻快:“我在龙脊山追杀逃犯的时候碰见了左少侠。他的内功很可疑,又要来明教,甚至是你的情人……我很难忍住不跟上来吧?”
伤口有点深,鲜血流势不减。一名新的教众从门外进来,他向花明也和方澈依次问好,居然是来给方澈处理伤口的。
方澈欣然坐下,还示意花明也也坐。
“我本来想和你说说我跟左少侠这一路的故事,但看起来你没这个耐心听我讲。我先声明,我出现在这绝不代表师父,我和他已经两年多没联系了。而且师父没和我提过把你逐出师门的事,这也是实话。”
花明也的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茶具发出脆响:“别再提他了。”
“你性情大变了。也难怪,毕竟经历了很多事。”
方澈带着温良的表情,说出的话却尖锐刺耳,昭示着他对花明也态度的反馈绝非面上显露得这么和善。为此,佐助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方澈道:“很高兴你能如此神速地赶来与我会面。我来阆风的初衷是监督这位来路不明的左少侠,既然你们认识,我也就放心了。不过既然来此,有件事我不得不做。”
花明也和他对视,然后主动开口:“你要见叶若英。”
方澈说:“没错。”
“你没有资格。武林盟的任何人都没资格。根据规则,他属于明教。别说放他自由,哪怕见他一面也必须付出代价。”
方澈不卑不亢地抬起下巴与她对视:“那就开出价码。”
“受我一掌。如果你接受,我甚至会允许你把他带走。”花明也耸耸肩,对他冷眼相待,“当然,是断月掌。别太担心,我娘已死,即便是我,也不能把这门功法练得像她那样好。对你这样内力深厚的人来说……结局或许不会像他那样糟糕。”
给方澈包扎的教众动作一顿,蹙眉看向他的少主。
方澈静静地看着她,然后慢吞吞地说:“哦,或许你该向叶盟主开价。我无权决定这个交易。”
花明也说:“我猜叶盟主会同意的。”
方澈摇摇头,发出一声轻笑。
“你还是这么幽默。扯皮的话免说,我想知道,你们把若英怎么样了?”
给他处理伤口的教众完成了工作,退回门口。听到这句话,三人顿时紧绷,古怪地交换视线。背对他们的方澈看不见,佐助没错过这点。叶若英的确出了点问题。确切来说,是很大的问题。他和花明也分离了这么久也没交流过,不知道她要做的事做到了没。
花明也说:“方少侠何出此言?叶若英是明教的贵客,我们能把他怎么样呢。”
“上个月我没有收到他的信。”
“不可能,他的信件已经按照约定寄送。”
“那不是他写的。”
一直温和的方澈终于拔高声音说话,其中不容置喙的威严和冷酷不在花明也之下。
他站起来,锐利的眼神射向花明也:“你清楚这点。你们找人模仿他的字迹。他出了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可以把这番话说给盟主大人听,他会明白我在说什么。负责收信的人是我,我还没把你们的把戏捅出去。”
花明也的胸脯开始起伏。佐助对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感到不适,但这里完全没有他插手的余地。这是花明也该处理的事。
方澈又展露了一个小小的笑容:“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师妹,你其实还是和从前那样好懂。”
在花明也发作之前,他迅速说:“要解除我的怀疑也很简单,让我和他通一次信。我已经在阆风了,这很便利。”
花明也哑声威胁:“这不合规矩。除非等到下一次约定的日期。”
在多重因素的约束下,方澈无法在阆风久留。
于是他说:“我必须立刻确认。你再加阻拦,我会默认若英在你们手上出了问题。武林盟会比你们预想得更早收到消息。让他前往阆风修养治病,这是约定。破坏约定要付出代价。”
花明也眯起眼睛,稍微平复了心情。
她慢慢地吐出这句话:“既然你们如此手足情深,不惜为此千里迢迢地赶赴阆风……我答应你。你有一刻钟的时间写信,我会把它带给叶若英。但是记住,这是违规行为,出了阆风,秘密就要烂在肚子里。”
方澈从善如流:“当然,没人比我更懂规矩。”
花明也最后剜了他一眼,牵着佐助往门口走去,吩咐教众:“给他纸笔。”
她跨出门后未曾驻足,门口守候的小二很有眼力劲地领着他们上楼,进了一间全新的上房。在这期间,佐助扫视了整间客栈,发现明教的人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多,将偌大一间客栈里的所有人镇得鸦雀无声。
花明也注意到了。她打了个响指,处于戒备状态的教众便全都放松下来,客气地对住店喝酒的人抱拳行礼,轻声道歉。
佐助挑了挑眉,又看向花明也。她看起来很疲惫,依然对他莞尔一笑。
小二忙不迭为他们开门,又忙不迭地帮他们把门关上。等小二下楼梯的脚步声越来越微弱时,周遭变得安静。楼下那些放松的交谈声又响起来了。
花明也和佐助面对面,她眷恋地看着佐助,像在看一件不该存在的宝物。
在无言的沉默里,她靠近,环住佐助的腰,靠在他的肩头,深深嗅了一口他颈间的气味。
佐助揽上她的背,顺着被雪浸湿的秀发轻轻抚摸。
他大概叹了一口气:“你瘦了。”
花明也没有反驳。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脖子上的伤怎么回事?”
佐助解释了伤口的来历,又宽慰道:“伤口很浅,很快就会好了。”
花明也瞬间气得发抖,直起身子骂道:“方澈那个贱人!”
佐助没见过她这样破口大骂的样子,一时竟觉得新奇,拉着她走到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问:“你很讨厌他?”
花明也本该给出笃定的回答,但她显得又些迷茫。她和佐助并肩而坐,靠在他的身上,半晌终于说:“除了厌恶,我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面对他。他认识我爹娘,却能心安理得地……见到他我就想到姜元。他在路上为难你了吗?”
佐助摇头:“见了玉佩后就没再动过手。”
他将初次会面的细节说与花明也听。
花明也低声说:“他却认得出我的东西。也罢,反正记住他没安好心就是了。方澈面热心冷,江湖里没人想被他盯上。他跟叶若英……”
花明也本来想说,他跟叶若英脾性迥然不同,不知为何竟玩得到一起,还这样情深意重,连字迹的细微差别都看得出来。
转念一想,其实她也不了解叶若英——叶若英就这个问题和她说过很多次。这两人玩得到一起,必是有理由的。于是她发出一声暗笑,不再说话。
佐助说:“抱歉,我把麻烦带给你了。”
“能再见到你已经是天大的惊喜,再来一百个方澈也没关系。”
佐助有种久违的哑然失笑之感。
他温暖的手掌覆在花明也的手臂上,顺着她戛然而止的话问下去:“叶若英怎么样了?”
花明也简明扼要地说:“我把自己的内力给他了。有深厚内力护体,要命的重伤也能捱过去。他已经没事了。”
“所以一切都很顺利。你还好吗?”
佐助的手指紧了紧。
“如你所见,能跑能跳。只是为伊消得人憔悴罢了。”
花明也轻轻地笑了,语气里的疲惫根本藏不住。
她几乎有些恳求地开口:“和我说说你的事吧,佐助。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来到这里……我想听你的声音。我得听听你的声音。”
否则她怕佐助下一秒就会和晨雾一样散去。
佐助的喉头一动,胸腔里蔓延出奇怪的感觉。他的胃在翻涌、跳动,柔软和酸涩同时生长,让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无比软弱。
花明也沙哑的嗓音令他感到难过。
在花明也轻缓、平稳的呼吸声中,佐助将她错过的一切娓娓道来。战局的收尾、六道仙人和他的轮回眼、鸣人与最后的道别……
“然后我来到了这个世界。轮回眼的力量超乎想象。就像你能用飞雷神穿梭一样,时空忍术是唯一的例外。”
“那么,写轮眼呢?”
佐助揉着她的手指:“无法使用。没关系,反正你也不喜欢它。”
花明也稍微抬头,看他:“它对你很重要。没有了写轮眼,你的力量……”
不止力量。写轮眼是宇智波家族的骄傲。佐助从七岁开始就与它共存,要适应没有写轮眼的战斗有些困难。
佐助温和地看着她:“也许没这么重要。”
花明也睁大了眼睛。
佐助继续道:“而且它没有消失,只是不能在这里使用。在和方澈交手的时候,我想过是否要用轮回眼回去。”佐助坦率地承认道,“没有忍术,我打不过他。”
花明也先是蹙眉,暗暗想象方澈到底对佐助做了什么,旋即忍不住扬起眉毛:“那你也打不过我。”
不过那点快活很快溜走了。她想起自己把深厚的内力让渡给了叶若英,再修炼起来又是漫漫长途。
佐助的微笑把花明也的注意力全吸引住了:“嗯。但对我来说,打不过可以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