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后,方澈又有了新的小动作。
在佐助戒备的目光中,他利落地脱下半边衣服,露出胳膊上那道不浅的伤。受伤后他立刻点了穴位,也用布条裹了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仍需处理。
外面昏黑一片,临时掩体内的空间被火光照亮,佐助眯着眼睛,阴影随着火苗而在方澈身上跳动,纵使条件恶劣,他也看得出此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不在少数。
“左少侠。”
佐助愣神的时候,方澈突然扭头看向他,黑眼珠里映着红艳艳的火点,看上去炯炯有神。
方澈说:“帮忙缝个伤口呗。反正是你砍的。”
佐助蹙眉,眸色一凝,方澈以为他做不来、想拒绝,连忙说:“这不难,缝得丑也没事,平时我都是自己来的,现在这不单手不方便嘛。雪山里环境这么恶劣,伤早好一天是一天。”
佐助不置可否,先问:“你有针线?”
方澈回道:“随身带着呢。”
说罢,他摸出一卷东西,抛给佐助。佐助展开一看,里面插着大大小小的针,两个药瓶,还收着好几捆细细的白线。
这让佐助有些惊讶了。鉴于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为零,他很快接受事实。没有医疗忍术的世界,生命更加脆弱,伤口的致命性更强,采取更严密的保护措施是应当的。
方澈看佐助没拒绝,本想指导他选合适的针穿线,不料佐助十分熟稔地操作起来,穿针、打结,立刻做好了前置工作。
佐助问:“有麻药吗?”
方澈眨眨眼:“没这么金贵,又冷又疼,这块肉早就麻了。”
佐助垂下眼帘:“抱歉。”
方澈吃惊,瞪大了眼睛。不知为何,他不了解这位左少侠,却莫名觉得这就不是个会道歉的主,冰肌雪骨高冷脱俗的少侠突然显露了人性的一面,让方澈很是意外。
“不必道歉,这是我自找的。”
这话说得没错,他招惹人在先。佐助不知道他说的是客套话还是真有自知之明,鉴于方澈之前的表现,佐助猜是后者。
佐助跳过这一茬,捻着针起身,走到方澈身边,对他说:“转过来,伤口对着光。”
“哦,好。”
佐助半跪在他跟前,垂着眼帘细细观察,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专业可靠的气息,让方澈有些头皮发麻。
怪了。这种感觉许多年不曾有过。为什么呢。
他忍不住问:“你原来会医术啊?”
佐助还是那四个字:“略知一二。”
这个“略知一二”可比训鹰的略知一二多一些。香磷和大蛇丸都精通医术,他也耳濡目染。况且本着技多不压身的理念,大蛇丸曾热切地教过他这方面的知识。说是教,实则是看他没能力反抗,硬生生摁头让他做这做那。
佐助说:“我开始了。”
方澈说:“来吧,别怜惜我。”
佐助掀起眼皮,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
方澈问:“你没有一点幽默感吗?”
佐助不说话,手上快准稳地动了起来。
“嘶……”
方澈的胳膊一动不动,眉头皱了起来。一半是因为疼痛,一半是因为对佐助技术的疑惑。
佐助缝得有点太好了。
工整、美观,而且痛感比方澈自己动手时更弱。当然最后一点存疑,因为方澈觉得可能真的是冻麻了产生的错觉。他讨厌寒冷,如果不是想顺路去找叶若英,他才不会在这时节翻越龙脊山呢。
“你这……原来你是大夫?”
他就说嘛,花明也看上的人必定有过人之处。看似武功平平无奇,实则人家不是这条赛道的。
佐助如果知道方澈心里怎么编排他的话,一定会把最粗的针扎进他的骨头里。但此刻佐助秉持着一贯的镇静和淡漠,回道:“我不是。”
“啊?”
方澈拔高音调,直白地表达质疑:“可你缝伤的手艺和大夫一样好。”
不等佐助说什么,他又恍然大悟般叫道:“我知道了。你是药仙药王之类避世高人的传人,奉命对来历守口如瓶是不是?如此我就不多问了。”
“……”
这家伙比鸣人烦人一百倍,脑子里的筋每时每刻都在搭错,简直莫名其妙。
佐助暂停手上动作,给方澈一个眼刀:“我说不是。”
方澈热切地看着他,微微俯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为什么?一定有医术精湛的人教过你才对。”
佐助挑眉:“你就这么好奇我的来历?”
方澈说:“于公于私都是应该的。”
可不吗,于公,他以维护武林秩序为己任,有责任勘查来路不明且与魔教勾结者的责任;于私,他是花明也的师兄,有考察从天而降的妹夫的义务。
佐助和他对峙了一秒钟,然后勾唇。火光映照下,冰美人粲然一笑,方澈有种不合时宜的体悟,居然想到了美艳不可方物。这家伙确实姿色过人,这样一笑,试问有多少血气方刚的女子能抵挡得住?
冷笑后,佐助挤出几个字:“你查不到的。”
他继续手上的动作,银针飞快地在皮肉中穿梭:“的确有人想教我医术,但我不感兴趣,也没有钻研的天分。”对于自己不擅长的东西,佐助承认得很爽快。
他的工作已经到了尾声。他一边进行着最后的打结,一边说:“缝伤口不是什么稀奇本领,只要有足够的练习,你也能做到。”
“足够的练习?你跟着师长行医看诊过?”
佐助咬断线头,冷哼道:“没这么高尚。他带我处理过很多尸体。同样是肉,活着和死了没有太大区别。”
语毕,仿佛是要验证自己话的正确性似的,佐助打量着他缝好的伤口,道:“这是我第一次给活人缝合,做得不错。”
“……”
方澈默默咽了口唾沫。这位左少侠是实话实说还是故意恶心他、吓唬他呢?说的话怎么一句比一句邪乎……
见过很多尸体的方澈很厌恶和尸体打交道的感觉,渐渐失去温度的□□,摸一下他都难受。
方澈闷声道:“白瓶子里是金创药,包扎前麻烦帮我上一下。”
佐助依言照做。在他缠绕绷带的时候,方澈的视线落到他的脖子上:“你脖子上的伤也用点药吧。我这药粉贵,还有祛疤功效呢。”
他慢吞吞地继续说:“留疤就不好了,我的罪过。”
“呵。”
佐助又是冷笑,这次却和美艳不沾边了。也不能这么说,美则美矣,那对眼睛显得阴森凉薄,冷玉似的肌肤连火光也照不暖,活脱脱话本子里的狐鬼花妖转世。
佐助漫不经心说出的关于尸体的言论还是太震撼方澈了。
鬼气森森。
看着他精致的五官和深不见底的黑眼珠,方澈不禁联想到这四个字。
方澈打了个寒战。佐助看他一眼,似乎有些轻蔑:“弄好了。”
“多谢。”
方澈马不停蹄地开始穿衣服。
这位左少侠,有很多秘密,一定是个危险人物。
方澈对多年未见的师妹又多了几分崇敬。
之后的几天,纵然方澈再怎么观察打探,还是对佐助的来历摸不着头脑。他的武器上没有象征出处的篆刻;他的轻功很好,但不属于名声显赫的任何一路;他有种表里如一的冷酷和淡漠,方澈所述的武林派系纠葛他全然不感兴趣,唯一多问的,还是关于花明也父母和师父的事。
方澈九岁开始在江湖游历,打过交道的人不计其数,算得上见多识广,却没见过像佐助这样悬浮的人。
有一件事,方澈姑且信了:佐助的故乡在很远的地方。远到方澈双足所丈量过的大地上找不出任何佐助存在的迹象。
除了魔教的内功和那块玉佩,佐助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瓜葛。
这人不属于这里,他之所以出现,强烈且唯一的意志只指向一个人——花明也。
方澈不禁这样想。
他们在山里走了四天,终于翻过了最险峻的山峰,下山的路上渐渐有了人烟。一到官道,佐助就要快马加鞭赶路,方澈的用途体现出来了——他在驿站亮了块腰牌,顺利借到了两匹马。
方澈以为佐助会惊讶,因为他对这里的行事规则一概不知,结果对方一副“本该如此”的样子,反让他自己觉得奇怪了。
佐助固然不了解这个世界,但他从前获得的权限就很高,在各个据点想要什么无有不应,自然认为得到点补助是理所当然的。按花明也的说法,武林盟主就是火影,方澈还是盟主的徒孙呢,权力核心的人物要是连匹马都弄不到才奇怪。
方澈和花明也一样方向感极佳,走过一次的路再也不会忘记——当佐助对他的熟稔提出质疑的时候,他本人是这么解释的。
可方澈对龙脊山的熟悉程度让佐助怀疑这人经常偷渡。以他的身份,明明能轻松拿到通关文书,为何舍近求远?所以说不通。
佐助知道自己是方澈的监视对象,两人一路互相提防,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终于,在腊月二十一,他们抵达了阆风城。
这里的风土人情和金陵迥异,街上许多人穿着制式统一的服装,粗粗一看,尚武风气比佐助这一路见的所有地方都浓厚。
方澈解释道:“明教就是这样,他们的大门向所有民众敞开,说实话,在庇护百姓、维系稳定这方面,他们做得很好。但他们要求教众有唯一的信仰,上层对下层的控制很严密,是个古怪的小型社会。”
佐助问:“信仰什么?”
“不好说,首先是日月星辰吧?明即日月,其下又分了金蟾和金乌两教派。再就是教主本人。他们痴迷个人崇拜,还有复杂的教义,我是不敢深入了解的,师妹日后总会告诉你。”
方澈冲佐助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带着点同情说:“魔教的赘婿可不好做。”
“……”
佐助不理他。
踏入阆风地界之后,方澈再也不光明正大地直呼“魔教”了,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
入城时,城门口的执勤的士卒就注意到了方澈身上武林盟的牌子,他没想掩藏身份,于是利落地报出名号。果然如方澈所说,明教的人没围攻他,还客气地说什么久仰大名、百闻不如一见的话。
城门放行很快,消息层层通传的速度更快。佐助和方澈还没走到客栈,姜元徒弟、青锋剑方澈到访的消息已经传到花照雪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