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有点奇怪,武林盟方面负责和明教接洽的人从来都不是方澈,他是姜元的徒弟,又是叶若英的好友,现在过来是谁的意思?武林盟不该知道叶若英出事了才对。
想归想,花照雪是全然不慌的,因为现在的叶若英已经脱险,活得好好的。托他的犟侄女的福,叶小公子连重返江湖声震武林都指日可待。知道这一切后,武林盟谈条件夺回叶若英都来不及,肯定没工夫问责。
于是他吩咐手下人好好招待方少侠,监控动向,不准他上山踏入明教。
方澈和他们委实没什么见面的必要。
因为明教上层有意打开方便之门,所以方澈呈递的信物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花照雪手中。附带着还有一封信,简要说明他此行的目的是护送花明也的朋友,末了还捎带对叶若英的问候。
花明也的朋友?
花照雪把玩着那眼熟的万花筒,亲自去找花明也。出了门,他看见猛禽在天际徘徊,模样和教中豢养的有些相似。
那双锐利的鹰眼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让花照雪觉得古怪。
他推开了花明也的房门,鹰在此刻渐渐靠近。抱着试探的心态,他举起手臂,大鸟真的稳稳落在他的护腕上。
他带着鹰和万花筒一起进去,发觉这鸟想找的人不是他,而是花明也。
毫无疑问,花明也背着他做了一些事情,因为万花筒、鹰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左少侠都让她心神动荡。
恐惧,或者是兴奋?一种奇异的感情笼罩在他侄女身上,连日来无精打采的苍白面庞如今迸发出恐怖的神采。
花照雪皱眉:“你真认识?”
这句话过后,花明也如梦初醒般动起来,她迅速往外冲,扔下一句:“我要见他。”
“等等……”
花照雪拦截她,不料她动了真格,行云流水地过了几招,顺利地挣脱了。那只鹰也跟着捣乱,追着花明也扬长而去。
“喂!”
花照雪扒着门框喊道:“多带几个人,方澈也来了!”
回应他的只有风雪的呼啸。
花照雪想跟过去,但太不合适。料花明也把自己的话当作耳旁风,他迅速点了几个人追少主下山,务必把她看住。
瞧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保不齐是会情郎去了。之前还是失恋要死要活的,现在又像疯魔。她刚惹教主不高兴,要是学她爹上演私奔那一出,花朔来会气死。
那一边,看得出佐助心情焦灼,方澈推着他走到窗边,指着连绵的雪山为他介绍:“这就是昆仑。昆仑化下的雪水汇成大河,一路东流入海。”
佐助对他这种哄小孩的语气不耐烦:“我知道。”
方澈的手指微微一偏:“那座山,山腰有建筑的,看见没?”
佐助眯着眼睛,说着他的话说下去:“那就是明教总坛?”
“那是金乌教。这个角度看不见总坛。”
佐助问:“花明也在哪?”
方澈摊手:“这我可不知道。东西已经送过去,如果顺利的话,下午就有回应。不能好好地欣赏风景吗?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阆风的景色很好。”
佐助冷淡地看了一眼连绵不绝的雪山,纷飞的大雪给它们铺上一层模糊的噪点,看得人心烦意乱。其实佐助喜欢下雪天,纷飞的雪片和寒冷的环境都让他心情宁静。
现在是例外。
他将近一个月的旅程即将宣告结束,那个句号只有花明也能画得圆满。
如果她不在这怎么办?如果她没看到东西怎么办?如果她生病受伤行动受限怎么办?
佐助无法确定自己能得到怎样的回应。
他要见到花明也,他要抓住花明也,越是这样想,他就越不安。
佐助真想闯上去,但这里不是忍者世界,他引以为傲的瞳术无法使用,在明教的大本营突破封锁完全是天方夜谭。
烦躁之际,他收回看外面的视线,转向方澈:“你怎么还不走?”
“走?送佛送到西,你还没见到花明也呢,我的任务没完成。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得确认你有没有说谎。”
“作为局外人,我没什么谎言可说。反倒是你,你想利用我找她吧。”
“……”
方澈微微瞪眼,水润的眼睛看起来很无辜:“有这么明显吗?”
“……”
佐助闭了闭眼。直接承认也好,省去扯皮的功夫。毕竟这里是明教地盘,方澈没能力做伤害花明也的事,所以他可以忍受这种程度的利用。
“你为什么要找她?”
方澈说:“临时起意吧,我们师兄妹失散多年,见一见不好吗?”
“你撒谎。”
“哈哈,撒谎又如何?等结果出来再讨论我的目的吧,没有师妹,一切都白搭。丑话说前头,如果明教罩不住你,你必须跟我返回武林盟接受审核调查。”
佐助拧住眉头。
“为了确保江湖秩序,像你这样能力出众的人要记录在册,收归武林体系。”
“为你们做事?”
“当然是为你自己做事。武艺能让你安身立命,也能害死你。要么你从哪来回哪去,要么就接受武林盟的安排。”
和忍者村的结构差不多……忍者的世界还要更残酷一些。六岁那年初来乍到的花明也面对的就是这些吗。
“如果我拒绝呢?”
“你没拒绝的能力。我处理犯人的本事很好,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恶名,别将挑衅付诸行动。”
方澈身姿秀挺,是风雪中的劲竹。当这位典范式的正道少侠面无表情的时候,身上的危险气息尤其浓厚,一下子就能和那个杀人一击毙命的刽子手联系在一起。
但他的冷酷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方澈露出了那种温和友好的笑容,使整个人的棱角变得模糊。他轻快地说:“当然了,我俩不会走到那一步。我识人甚广,看得出你虽然嘴毒,但待人真诚。左少侠,比起当敌人,我更想和你做朋友,希望你别为难我。”
想夸人的话有更好的表达方式吧?
佐助冷声道:“我不想交朋友。”
“哈哈,真高冷呀,你对师妹也这样吗?”
佐助白了他一眼。
窗外隐隐传来鹰啸,佐助一愣,猛地回头看向窗外,天际果然有渐渐靠近的黑点。是他的忍鹰没错。它接二连三地鸣叫,声透层云,似乎极端快活。
佐助的眼睛亮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花明也来了。
他的手扶上窗台,探出半个身子向远处眺望,试图发现花明也的踪影,哪怕是一片翻飞的衣角。
很快,他就看见了。
花明也停在不远处的屋脊上,她是跟着鹰来的,在最后,她要确认一下对方的身份。
她穿着明教制式的衣服,红得像一把火,佐助从来没有在她身上看过如此鲜亮的颜色。腰间和双臂的绑带在风中飘扬,她那头漂亮的黑发在此刻也仍然柔顺,不见一点冒雪急行的狼狈。
隔着风雪,佐助看不太清花明也的神色。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上,好像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和空白。然后,佐助有一种无比清晰的感觉:他们对上了视线。
这一瞬间好像有闪电劈中天灵盖,风雪停了,昆仑山消失了,周遭的一切回归静谧。然后这段跨越万水千山的旅程乃至和花明也分离后的全部经历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把他淹没。
时间的流速在静止后遽然加快,在花明也脸上浮现狂喜的时候,滚烫的热情也在佐助体内蔓延。
花明也身形一动,从立足的屋顶消失。
佐助撤回手,后退半步。下一瞬,花明也跳上窗台,像猫儿一样蹲在上面,目光灼灼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人,用轻的近乎呓语的音调说:“佐助,真的是你吗?”
佐助用掌心抚去她睫毛上的雪粒,给予无声的回应。
花明也抓住他的手。温热的触感无比真实,这居然不是梦……
她有好多话想说,却说不出一个字。她感到头晕目眩,心跳得飞快,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甚至怀疑自己可能因过度喜悦而死掉。
佐助摸摸她的脸:“下来吧。”
花明也还没消化这次冲击,完全听从佐助的指示,但视线黏在他身上,一刻都没离开。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没办法回去找你……”
“没关系,我找到你了。”
“佐助……”
花明也正要拥抱他,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冒出来了。
“原来你叫左助?是怎么写的?”
“……”
花明也这才注意到室内还有第二个人。她的脸色迅速冷下来,恢复一贯的镇定。她绕过佐助,停在和他并肩的位置,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绿衫少年。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然后她得出了这个结论。
方澈并不尴尬,他对这情况早有预料。他客气地作揖行礼:“在下青锋剑方澈,见过少主。阔别经年,师妹无恙否?”
“!”
花明也来得匆忙,连武器都没带。情急之下,她一把抽出佐助腰间的草薙剑,直指方澈:“你来此有何目的?我早就被逐出师门,不再是你师妹。”
方澈条件反射地想拔剑,但花照雪派来监视花明也的教众已经赶到,像门神一样一左一右把守着房间入口,他怕轻举妄动惹得明教动手。
于是他诚恳地对花明也眨眨眼,两指拨开对准他的剑刃:“师父没通知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