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悬明盯着她，忽然冷哼一声：“他让你拦我，还不如自己当面出来说。”

易枝闻言笑得更深了，像听了什么有趣的话：“你就是太懂他了，他才不敢见你啊。天乙队长还是请回吧，别让我难做。”

她话音落下，那片红光忽然一涨。

整条小巷子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冲刷了一遍，几名队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等他们再抬头时，水泵房门口已经空了。

高悬明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风从巷子外头吹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撩，又慢慢落下。

他拿出手机，把这次追捕的最新情况上报了回去。

“易枝出现，打了照面就撤，楚弦未现身。”

“她不是来和我们死斗的，是来引路的。”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易枝是【蚀月庭】派过来带楚弦走的，他们肯定往【蚀月庭】的某个据点去了。”

旧街曲曲折折，他左右张望了一会儿，脚下却一步没动。

旁边队员轻声问：“队长，还追吗？”

“追不上的。”高悬明苦笑道，“如果楚弦不想，我们追一辈子也追不上。”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回路扫了一眼，目光停在墙角。

一枚被人踩断的香上，香头的火星已经灭了，只剩短短一截戳在青苔里。

他盯着断香看了一会儿，还是掏出证物袋，把它捡了起来。

…………

楚弦跟着易枝穿过好几条暗巷，一路走到荒郊野外，才放缓了脚步。

那是一间废弃工厂，因为太靠近诡异污染区而停止运作了，几盏挂在门头的白纸灯笼在风里微微打转，它比普通灯笼略圆一点。

【饲蟾人】说，那球形灯笼是【月神】的象征，但在楚弦看来，那更像是几只用线吊着的、不会眨动的眼睛。

易枝在最近那扇门前停下，拿红绳在锁孔上绕了三圈。

里面传来一声碎裂般的响动后，门自动打开了。

他们走进去后，身后那扇门就被外头的风慢慢推上，合拢得悄无声息。

这地方从外面看是间旧工厂，里面却像被人从现实里整块裁下来，又重新按某种教会场所的格局拼过一遍。

高高低低的光屏遮在过道的两侧，照出无数层叠的影子，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只是立着的布幔。

“大祭司等你很久了。”易枝说，语气少了刚才在外头的那份漫不经心。

楚弦没有回应，跟着她径直往里走，转过两道屏风后，便看见了那个坐在高背椅里的女人。

她看上去是个外国人，一头铂金色的长发很随意地垂在肩侧，面色极白，颧骨和眉骨的线条却很硬，使整张脸在暗光下像一座尚未打磨完毕的石像。

她穿着深红色的长袍，领口压着一块沉黑的软玉，十指交叠在膝头。

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本旧式纸书，书页上的字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一种楚弦见过的外文，倒像许多根并排爬动的细小骨骼。

大祭司，伊希切尔。

楚弦不是第一次见她了，他看着这个女人，明明是仰视，却莫名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听见伊希切尔开口：

“所有饲蟾人里，你是最不像会主动回巢的那个。”

“现在你不但回来了，还带了个尾巴。”

“尾巴已经甩掉了。”楚弦淡淡道，“易枝的能力很实用，特控局今晚不会追进来。”

“但再过段时间，一定会追进来。”伊希切尔慢慢抬起眼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望过来时，像能毫不费力地看见人心底的情绪，“我们选在这里，确实就没打算藏很久，你现在回来，也不只是想喘口气。”

楚弦不置可否。

“我听说，你在鸣泉村看到了月亮。”大祭司忽然说。

面前那本书忽然无风自动，翻过一页，纸面上那些细小的骨骼字迹蠕动了一下，又慢慢归位。

她继续：“你看见了‘阴娘娘转身’，还看到了秽潮，但你似乎不打算和别人讨论这个？”

“没来得及而已。”楚弦依旧面无表情。

大祭司没有生气，只淡淡地笑了笑：“饲蟾人不必对祭司撒谎。脚都湿了，还说没下过河，是没有用的。”

“易枝请你回来的时候，你本可以拒绝的。但你还是来了，说明你想从【蚀月庭】这里得到什么。”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而我恰好比这世上很多人都慷慨，可以给你所有你想要的。问题是，你准备拿什么来换？”

楚弦在暗中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感觉到这整间屋子里，有一股视线正在从他的脚踝缓缓向上爬，现在已经攀上了他的肩膀，落在了他冰凉白皙的颈侧。

这道视线显然不属于伊希切尔，但也不属于易枝，像有只巨兽蜷伏在某道屏风后面，贪婪地注视着他。

“我能拿出的东西，也比你想象得多。”他说，“但你得先告诉我，这地方真正供着的存在，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