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这段路啊您那车上不来,还得用这小皮卡,急弯啥的方向盘一打就过来了,”桃李镇这一片就一个派出所,姓蒋的民警用余光偷觑着车内几人,没话找话,“一会儿要是他们不配合,您也别急,这儿地穷人也穷,这人一穷吧,对谁都看不顺眼,不讲理的很……”
乔素几人坐在皮卡的露天货箱里,嶙峋的山体从身边擦过,一眼望去不见人烟。
韩简淮有意从老蒋那儿套话,顺着话题接了下去:“这么多年就没想过修路?”
有人接话老蒋就和打开了话匣子似的,滔滔不绝起来:“怎么没想过!早些年政府说要从这李家村中间修一条路,还给赔偿哩!谁知道这李家村的人贪,嫌赔偿给的少,后来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时间再长点,周边的几个村都把路修起来了,就剩这李家村跟块石头似的啃不动,上面索性也就不管了。”
赵玥伸着耳朵听,忍不住咂舌:“啧啧啧,难搞哦。”
老蒋瞥了眼后面,呵呵笑了两声:“领导,您说这大城市发展的是快哈,咱们这行都有女娃儿干了。”
韩简淮面不改色地说:“据我所知,你们桃李镇出了不少大学生,这李家村甚至还出了一个女大学生,我记得是叫李盼男?蒋警官有印象吗?”
“李盼男,李盼男……”这个名字在老蒋舌尖上转了一圈,他抓了抓脖子说,“这名字在李家村一抓一大把,您要找的那位李长赋也有个女儿叫李盼男,不知道您说的是不是她?这女娃是挺争气,不过自从考出去了就再没回来过。”
李盼男这个名字随着颠簸的皮卡旋转着散在风里,没在这片山林环绕的地方留下痕迹。
韩简淮正要继续追问,老蒋一脚油门越过一个小山丘后踩下刹车,不远处高低错落着十几户农村自建房。
“好嘞——这就到了领导,我带您进去?”
韩简淮和正搀扶两位女士下车的乔素对视一眼,说:“走吧。”
乔素他们一大早出发,从高速转国道再转乡道,等到了李家村都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妈呀,这地儿一吹风怎么这么冷。”赵玥下了车,迎着风就打了个哆嗦,连忙把自己裹紧。
乔素抬头看了眼密密实实围住李家村的山峰,伸手拉住赵玥:“玥姐,一会儿走访村民的时候你和戚罗姐站我们后面。”
赵玥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蹭过去和戚罗抱团取暖了。
或许是赶上吃饭的时间,路上没见着几个人,老蒋脚步不停地走到一户人家前,把门敲得哐哐作响:”李长赋!李长赋!在不在家!我派出所民警蒋涛!快开门!”
老蒋敲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瘦弱的身影怯生生打开了门,女孩儿一双大眼睛嵌进眼窝骨里:“你……你们找我爸有什么事?”
老蒋一听这话就知道人在家,二话没说推开了门,一个满身横肉的男人正坐在屋子当中满脸是油地啃着猪蹄。
女孩儿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瘦得脸上没几两肉,她被推得踉跄了几步,眼睛里涌上恐惧:”爸……有、有警察找你。”
乔素伸手扶了小姑娘一把,却被惊慌躲开,他见女孩儿紧张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就噔噔噔地跑开了。
“啊?警察?”男人抬起头,说话间肉沫和唾沫争先恐后喷出,因为不满有人打扰他吃饭而疾言厉色,“条子来干什么?!死丫头,把条子放进来,看个门都看不好……臭婆娘!死哪儿去了?!”
男人似乎是喝了酒,自顾自地发着疯,老蒋脸色也有些难看,他是说过这里的人不讲理,但没想到这个李长赋蛮横成这样!这时,从楼上匆匆走下来一个略显富态的妇人,头发白了大半。
“死男人,嚷嚷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耍酒疯是吧?”
李长赋的老婆边走边撸袖子,骂骂咧咧把男人面前的酒肉端到一边,挑剔的眼神扫过这群条子,在看到赵玥和戚罗时顿了一下,看到乔素时又顿了一下:“说吧,找我们家老李什么事?”
韩简淮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这间普通到没什么特色的农村自建房,单刀直入地问道:“李弗念——或者说李盼男,是你们的女儿吧?”
警察走访的第一句话无非就是“你认识谁谁谁吗”,但就是这么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问句,却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所有人都哑了火,甚至连拍着桌子撒泼要酒的李长赋也一下愣住了。
乔素看见楼梯转角处,刚刚的女孩因为这句话偷偷探出了头。
韩简淮仿佛没察觉到屋里奇怪的气氛,面色如常道:“还是说仅仅过去几年,你们一家人就把这个去世的女儿忘得一干二净了?”
“咳咳咳!”老蒋被自己的口水呛住,震惊得眼珠都要掉出来,“死……死了?”
短暂的沉默后,李长赋骤然暴起,几个大跨步冲到韩简淮跟前,指着人鼻子骂,唾沫星子都要溅人脸上了。
“要不是这白眼狼我能坐这么多年牢?!老子花钱供她读书,书读出来倒是想杀了她老子我了!你们是她养的那小贱蹄子叫来的吧?有本事再把我抓进去啊!”
韩简淮后退了几步,说:“既然还记得那就好办了,我们想了解一下李弗念生前的一些事。”
李长赋兀自发着脾气,反倒是他老婆王翠在听到李弗念的名字后主动上前一边拉住李长赋一边说:“那你们找地方坐吧。”
韩简淮事无巨细地问了很多,得到的答案大多都与李舒和说的一致,乔素记着笔录,在询问快结束的时候问道:“她为什么要和你们决裂呢?”
夫妻俩对视一眼。
王翠说:“长大了,翅膀硬了,嫌我们穷,不愿意留在村子里……说来去说去也都是这些东西。在外面野惯了,也不愿意出钱养活这一大家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长赋曾经背上过杀害女儿的罪名,除了最开始见到乔素他们时,他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你们觉得他们说的有几句真话?”出了门,韩简淮问道。
身后传来迫不及待的关门声。
乔素收起记满笔录的本子,想了想说:“调查报告里说,李弗念和李长赋是因为赡养义务发生的争执……但我看李长赋的样子,他是真的恨这个女儿。”
方林金和赵玥年纪轻,情绪十分外放,刚出来就骂骂咧咧道:“什么深仇大恨能失手把人打死?我看他们就是冲着钱去的!”
“好了,冷静点,”戚罗伸手按住两个小崽子,把装着李长赋夫妻俩头发的证物袋递给方林金,“留着点力气跑腿,最重要的是要先确认无名尸骨确实是李弗念,你明天把东西送到市局,已经联系这边的同事协助,先把DNA验了。”
老蒋见缝插针地说:“几位领导,这天也快黑了,不如我们先往回走着?不然等晚上起雾,路就看不清了。”
乔素这才发现,地面已经漫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