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事一日不等人,青崖峡每日喷涌而出的水量巨大,甚至寻常浮物测水量的法子根本算不出来,压根不给都水监任何喘息之机。
丁玉堂在都水监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大大小小的河流决口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青崖峡的情况,闻所未闻。
那根本不是他见过的决口。
寻常决口,多在平原,多在河堤。
要么河水一下子漫上来,要么河堤“哗啦”一声垮下去。如此情形,不管流速多快,河水是迅速分散开的,像张摊开的饼,迅速往四周蔓延。
而青崖峡不同,青崖峡本是一道谷地,两山夹峙,水流奇快,席卷泥沙,因此河道畅通,从未决口。
可如今硬是在两山之间撕出一道口子来,把原本该顺着山谷往下游去的水截胡了。
水从豁口处涌出来,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奔涌而出,溅起数丈高的水雾。
若叫不知情的人来瞧,大抵会以为是上天鬼斧神工,凭空造出条壮美的瀑布。
丁玉堂站在豁口处一块巨石上满面愁容的往下看。
他已经带人堵了两次。
第一回是到达青崖峡的第二日,物料紧急调运完毕后,他把工役分成两波,,一拨去上游砍树,编筐笼,另一波在豁口两旁打桩,垒石。
奈何水的力道太大,几十斤的石笼投进去连个水花都不见,转眼就被冲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几十斤不行,便用百余斤的。
整整两日一夜,豁口终于被堵上一大半。
水流减缓,不想之前那般喷涌。
可丁玉堂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后半夜一声巨响,豁口又重新开了。
这回开的更大,石笼,桩木,石料,什么都被冲了出来。
经过几日蓄积,水流比之前更猛。
丁玉堂分析,是石笼过轻所导致,于是命人重扎石笼。然水势凶猛,再次冲破石堤。
到第三次,他已经不敢了。
再冲走一批,短时间内真就调不出来了,若是消耗殆尽,豁口真就堵不上了。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犯了怵,人一旦开始怀疑自己,就像被水流卷进漩涡一般寻不到方向。
不知在豁口边上站了多久,身旁有个主事小心翼翼问:“大人,物料还够再堵一回……”
丁玉堂摇摇头,“不堵了。”
这个回答仿佛跟青衣主事心中预设一般无二,于是他又问:“那,要不要问问顾大人。她刨开青崖峡的时候肯定想过怎么堵上。”
丁玉堂不置可否,转过身往山下走,步子沉重的像灌了铅。
“去写个折子,就说青崖峡决口非人力所能及,请朝廷另派贤良。”
因着刨开青崖峡的缘故,下宁洪水尽数褪去,而此时督水监上下都觉得会有办法的人,盯着舆图一动不动看了将近一个时辰。
“你说这里头咋一点声音没有?”
门外吏卒轮值半日,刚开始还能听见纸叶哗哗声,后来能听见磨墨声,到这会儿啥动静都没了。
右边面长些的也愁,“可能写累了,睡了吧。”
“不是说里面那位有旧疾,不能出事吧。”
二人面面相觑,侧耳听了一会儿心中愈发不安。
“要不要去禀苏大人?”
年长的想了想,摇摇头,“听那边兄弟说苏大人那边也是没日没夜的,连着亮了好几晚灯。”
“万一那边歇了,这边也歇了,咱俩这不是自讨没趣。”
年轻的听罢连连咋舌,“这些当官儿的都做啥子,要我说还没咱们过得痛快。”
有只叫不上名的鸟儿扑棱着翅膀落在院中那棵梧桐树上,歪着头朝禅房这边看。
看了一会儿,忽然咕咕咕叫个不停。
“这死鸟”,吏卒扔颗石子,“叫什么叫。”
鸟儿灵巧扭身,换个枝头接着叫。
“老子更听不见声响了。”
“这差当的窝火,不如真刀真枪跟人干一场。”
“做什么都得想上三番,俺浑身上下最不好用的就是脑子。”
年轻人抓耳挠腮,恨不得现在就踹门进去看看,好把心放肚子里。
反观年长者,可谓气定神闲。
“说你莽撞你还不服,就知道拿个鸟儿撒气,真没用。”
“就你有用,有用还不是跟我一样搁门外听动静。反正出了事咱俩都跑不了。”
年长的不多费口舌,“你进不去,我进不去,难不成这屋子就没人进的去?”
“你的意思,是说找个轻工好的,上房顶去揭开瓦片一探究竟?”
一记拳头抡在年轻人头上,“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叫你找个医官来。”
不多时,留守定水寺的医官提着药箱赶来,两名吏卒看见救星般替他叩响房门。
咚咚咚。
里头没回应。
又咚咚咚敲了三下,门内只传来一个字。
“进。”
吏卒如蒙大赦,提到嗓子眼的石头瞬间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