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拓推门进去,禅房不大,窗户半开着,透进来的光被窗纸滤过,显得分外柔和。
顾却月坐在案前埋头写着什么,见来人并不言语,只当时来送药的,头也不抬道:“放那儿。”
沈拓不作声,目光扫过书案。
案上除了舆图,还有一堆散乱的纸,有的洋洋洒洒写了整页,有的只写了半行就被划掉了。
墨迹新旧不一,像是被单独推翻又反复重来的痕迹。
头两天沈拓给顾却月诊过脉,她本因后天失养而落下心脉不足的病症,猛受刺激,旧疾复发,理应静养。
可眼下哪有半分静养的影子。
沈拓将药箱往小几上一放,“不是叫你静养?”
顾却月闻声抬头,见是沈拓,提笔蘸了砚台里的墨,继续往下写。
边写边道:“这不是挺静的。”
“破题破了一半,总不能就这么放着,总得想办法承题,起讲,最后束股。”
合着她说的静养,是关起门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沈拓语塞,沉默着将脉诊拿出来搁在案上。
顾却月将腕子放上去。
沈拓就这么探了左边探右边,顾却月觉得他多少有些夸张,于是道:“这病要是真累不得,我不早累死了。”
从乡试到殿试,一场一场地考,一场一场地等。
策论要写,经帖要背,连字都要沉下心来苦练。
精力不够的人早就大浪淘沙一样淘干净了,剩下的都是些心气足,熬得住的。
……
局势似乎陷入一种困境,真相被一层层微不可察的蛛丝缠绕起来,逐渐转变成一个僵局。
乌东渡决堤后,堤上桩木为巨浪所卷,物证湮灭。
账册虽有柏木购入记录,但无实物相佐,账实不符。
林场掌柜下落不明,人证缺失。
如此情形下,苏明远只能另辟蹊径,试图追查柏木运输痕迹。
柏木从林场到乌东渡,原本九成以上需走陆路,人力物力损耗巨大。
后梓河坝大体竣工后逐步蓄水,水深数十丈,加之此段河道平直,足够大型驳船通航。
乌东渡物料运输慢慢向省时省力的水路运输倾斜。
那么沿途码头、渡口是否有过驳记录,船家是否有印象?
按照这个思路去查,将会涉及许多人,总有一二者幸存。
苏明远如是想,陆钦亦如是想。
早在两日前,陆钦抵达涧西林场。
进山的路被水冲的面目全非,马根本走不了。
陆钦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元九亦是牵着马,垂头丧气跟在后面。
越往里走,越能看出水势之凶险。
林场里的树不是被连根拔起就是就是被拦腰折断,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站在高处往下看,像是被什么精怪巨兽掠食过,根系朝天,光秃秃的树干,便是遗留下来的骨骸。
“这水,连山头都盖过去了”,陆钦低声道。
他见过攻城是被滚石檑木砸烂的石楼,也见过尸横遍野的惨状,唯独没见过一座山被水糟蹋成这个样子。
漫山遍野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腐烂的草木味,潮湿而阴冷。
便是无事绊心的人见此场景,也要生出几分心灰意冷来。
“少爷,若是我们找不到证人,会怎样?”
这场水太大了,大到可以把一座山上所有生灵存在过的痕迹都抹去。
陆钦看着远处一只挂在枝干上,灌满了黄泥的鞋子,忽然觉得这似乎就是他能找到的全部。
找不到人证,顾却月的罪名就会是欺诈伪造,监守自盗,中饱私囊。
这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便是从中运作,侥幸留的一条命在,最好的结局也得是流放。
“大抵,能保住性命就很不错了。”
他的声音消散在风中,也不知元九听没听到。
可陆钦不想再说第二遍,那对他来说似乎有些过于残忍。
抵达涧西林场之前,陆钦一直觉得掺和到这桩麻烦事里来是为私交。
是他与顾却月的私交,是他在意她才会这样做。
但是现在,看到漫山遍野的狼藉,陆钦才知道他原本是如此狭隘。
即便不是故交,没有私情,他也绝不可能看着忠良落难。
而同样的,她亦是如此。
在三河的时候,顾却月为了洗清陆钦冤屈,不择手段,连闯进火场都不皱下眉头。
说到底,他们其实是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