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水寺后院禅房,前几日挤满了因水患无处可去的百姓。
而今大水逐渐退去,幽静的禅院,俨然成了顾却月一个人的囚笼。
苏明远推开古朴的禅门,里面只点了一盏灯,禅房大部分仍旧笼罩在黑暗中。
油灯亮在窗前,并不比窗外新月明亮多少。
顾却月倚靠窗边,身前是微弱烛光,身后是沉沉晦暗。
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却月回头看看,并未多说什么,默默取了烛台移到桌上。
火苗扑闪几下,顾却月身手挡住从门外钻进来的风。
门又合上。
苏明远换下白日官袍,穿一身浅青袍子。衣裳一换,周身锐气消散半分,整个人看上去温和不少。
一进门,他自顾自找了个地方坐着。
门再无动静,等了一会儿,顾却月才问:“苏御史不带书吏?”
依制,凡勘问审理,必命吏旁书其辞。
苏明远不言,只是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细颈壶,两只高足杯。
他倒出两杯酒来,一杯给自己,另一杯给顾却月。
禅房内登时酒香四溢。
苏明远仰头饮尽一杯,“顾谦啊顾谦,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当年杨翰林相中了你,想把你留在翰林院修书,你是说什么也不愿意,非得趟河道这摊浑水。”
“你这会儿要是在翰林院修书,再怎么着落不到我手里来。”
苏明远与顾却月的渊源,由来已久。
二人同是江州贡举,在江州明里暗里争了许多年。
表面上亲兄热弟,连看榜都要搭着肩膀一起看,实际上谁也不服谁。
可巧二人又是同一年过乡试,同一年进京,彼时好兄弟摇身一变成了娉婷女娘。
苏明远本着好男不与女斗的原则,争斗姑且平息几日。
谁料放榜之后,顾却月不仅在苏明远前头,还是个探花郎。
十年寒窗,题名金榜。
这本是大喜事,竟叫顾却月这个探花郎硬生生冲淡了。
顾却月在苏明远对面坐下,往事重提,似乎叫眼下的局面变得没有那么焦灼。
她将高足杯捏在手中把玩,借着清冽的新丰酒,一张清隽的脸映照杯中。
顾却月一笑,“可能我长得的确比苏御史俊俏些。”
苏明远阴沉着脸,“你怎么还笑的出来。”
顾却月自饮一杯,辛辣顺着喉咙蔓延到胸膛。
她自嘲道:“不叫我笑,难不成让我哭么?”
“因水患丧生之人,失去生计之人,骨肉分离之人,哪个不比我有资格落泪。”
“若是落泪为前程,顾某前程不值一提;若是落泪为灾民,是否有惺惺作态,扰乱钦差之嫌。”
苏明远又喝一杯,“整个大燕,就没有能说过得过你的人。”
“有山户来了”,苏明远突兀道。
顾却月的心为之一颤,“多少人?”
“四十余口。”
在胸口闷痛之前,顾却月先觉察到的是一阵眩晕。
眼前忽然暗了一下,她伸手去抓桌沿,好不容易稳住上半身,却觉脚下在晃。
像是站在一条飘摇的船上,前后左右没有一个方向是稳的。
禅房里所有东西都混作一处,桌案,酒壶,苏明远的脸,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去。
模糊着,晃动着,一切都那么不真切。
胸口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叫人喘不过气来。
顾却月把手按在胸口上,随着疼痛加剧,手指慢慢将衣料攥成一团。
她不明白老天叫她苟延残喘至今究竟是为什么。
明明叫她活着,却不停的想尽办法磋磨于她。
她不停抗争着,与澧水不死不休的纠缠着,没想到竟是如此结局。
她想澧水安澜,偏偏在她任内大决;她想救秋粮,偏偏要用另一些人的血肉浇灌。
既如此,为何不叫她埋在深县,总好过生离故土,生不得返,死亦无所归。
天上地下,连抔起一抷故乡的土都是奢望。
活着,一抹游魂而已。
巨大的浪头拍打上来,顾却月几乎无法支撑,慢慢靠在案沿喘息。
“顾谦,顾谦……”
苏明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却月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
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油灯的光照过去,反出一片轻薄而细碎的亮。
她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药,你的药呢。”
苏明远抓着顾却月肩头使劲摇晃。
被他这一晃,顾却月更觉天旋地转,好在多少清醒了一些,在彻底晕厥之前伸手指了指帷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