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斑驳禅门外的凉意袭来,门外的月光骤然涌入,虽然并不强烈,却叫早已适应昏暗的顾却月眯了一下眼。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随即又缓缓睁开。
目光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
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身量颀长,逆着月光站在那里。
脸上神情看不大真切,但那身形确是熟悉。
顾却月蹙眉,似乎从没想过会在这里碰到这个人。
“你怎么来了?”顾却月开口,声音不大。
她是真的意外,不是客气。
陆钦站在门口,一支胳膊还悬在半空中。
“我……”
刚说一个字就顿了,像是不知该说什么。
“沈拓给阿姊托了口信,阿姊着急又找我打探消息。”
陆钦答非所问,不过顾却月也并不在意他回答的什么。
一问一答间更像是两个旧友的寒暄,彼此间不在意说什么,更在意的是久别后的重逢。
陆钦往前迈了半步,靴尖刚碰到门槛,原本平静的顾却月声音忽然拔高了。
“站住。”
陆钦僵在原地,顾却月对一左一右守在门外的吏卒道:“去叫书吏来。”
一人去叫书吏,另一人仍在原地守着。
陆钦后退小半步,静等书吏前来。
所谓关心则乱,他这是又忘了规矩。
诸囚在禁,所见非官司随录,不得与语。违者,以减所囚罪一等论。
顾却月尚未定罪,但已经待勘之身,所说得每一个字,做的每一次记录都有可能会是将来御史弹劾的把柄。
她不想连累他,她是在保护他。
片刻后,书吏小心翼翼跟在陆钦身后跨进禅房。
早一会儿顾却月点了灯,她伸手拨一下灯芯,火苗跳了跳,橙黄的光晕便从案面散开,方才的肃杀登时消散。
陆钦在她对面坐下,书令则找了个边角,铺纸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等了许久,黄麻纸上竟没落下一字。
顾却月与陆钦相对而坐,中间是盏油灯,灯焰在二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看着眼前的顾却月,陆钦忽然想问这些时日有没有吃好睡好,可却知道问不出口。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她只会说还好,不咸不淡的盖过所有烦忧。
顾却月亦是缄默。
说谢谢他来,说不出口;说他不该来,似乎有些伤人;说眼下无事,连她自己都不能相信。
或许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选择不开口。
二人只是坐在那里,连目光都不曾汇聚。
只是默默的,看着灯芯越燃越短,最后结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书吏左瞧瞧右看看,心里泛起嘀咕。
难不成这两个人就这么坐一晚上?
真是大意了,早知道该把老张唤起来,叫他两个时辰后来换班,熬着他一个人算是怎么回事。
眼见着灯油快要燃尽,砚台上磨好的松烟墨变得更加乌亮。
烛火暗一分,书吏的心便紧一分。
他应差走得急,好巧不巧打翻了烛台,并未随身带着行灯。
这可不行,黑灯瞎火的看不清。
字迹不整,回头还要重新整理一份才能应了差事是小,被苏大人知道了少不了要责罚的。
书吏几番纠结,慢悠悠站起来。
房里忽然有了动静,顾却月和陆钦皆外头看向坐在下首的书吏。
书吏叫他二人看得心里直发毛,拱手揖道:“二位大人,小人……加些灯油。”
顾却月面无表情,不点头,倒也没制止。
书吏权当她是同意了。
变戏法般从袖子里掏出小半瓶灯油倒在烛台里。
油灯重新亮起来,书吏这才退回笔墨旁。
又是沉寂许久,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小心翼翼的扣门声。
是守门的吏卒。
“陆大人,包袱查验完毕。”
于是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灯的书案上又多了一个小包袱。
陆钦低头解绳结,因查验时打开过,因此绳结很松,轻轻一拽便开了。
包袱皮揭开,里面是两层油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