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原是寺中堆放杂物的地方,地势低,前几日水漫上来,淹了一大半。
因此灾民被早早挪出去,此时成了整个定水寺最易收拾的僻静地。
水虽然退了些,仍有一股霉味儿。
苏明远随从从杂物中理出一张书案,两条长凳。
简单擦过上面的水渍,顾却月便被带进来。
顾却月进来时,苏明远正在案后翻看着什么。
见她进来,并未抬头,只伸手指了指对面长凳。
长凳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替换下来的,漆面早已磨得斑驳。
四条腿着地时有条稍短,支棱在靠近地面的位置。
顾却月坐下时,凳面微微往右一偏。
她不动声色正了正身形,挺直腰背,目光落在苏明远低垂的眉眼上。
不催促,也不回避。
苏明远翻完手头那页,这才抬眼,不疾不徐道:“顾大人,本官奉旨核查乌东堤溃一事,有几处一点需与你核实。”
“按例,你需如实作答。”
他继续道:“督造乌东堤时,是否曾以杨木代替松木,以至堤身不坚,酿成溃决,是否有此事?”
顾却月道:“堤上所用之才,并非杨木。”
“那是松木?”苏明远追问。
“也不是松木,是柏木。”
“有松木不用,为何用柏木?”
顾却月淡道:“乌东堤年年岁修,用松木,年年需替换一半新木。因此不如用柏木,同样是年年替换,价钱不足松木一半。”
苏明远将册子又翻一遍,上面的的确确写着柏木。
过了一会儿,他合上册子。
“即便如此,擅改物料也是违制。朝廷有朝廷的规矩,不是你觉得什么划算就能用什么。”
听罢,顾却月唇角几不可见的弯了一下。
那笑是哀愁的,惨淡的。
“苏御史,朝廷的规矩,我自然知道。”
“营缮令关于河银的申报,只规定河银不得挪作他用,并未规定每笔款项具体去向。我用的每一文钱都在账上。”
律法管的是银钱留向,对选材并无明确规定。
这是燕律给与主官的权利,但同时也为他们留下了祸患。
诚如乌东堤,堤坚之时,不会有人过问桩木用的是松木还是杨木。所用木材,皆由水督敲定。
然一朝堤溃,细枝末节都不会放过。细查之下,便是违制。
权利的边界处,充斥着的究竟是良知还是欲望,这如何得知?
说到底,良知也好,欲望也罢,终究有人要承受澧水的滔天之怒。
苏明远沉默片刻,目光从账册上移开,看向顾却月。
她是有些憔悴的,眼底泛着淡淡的淤青。
但整个人又是十分从容的,不是困倦之时的木讷,仿佛她自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一遭一样。
“既如此”,苏明远问,“你可能证明,堤上所用确为柏木。”
都水监调来的账目上写的是柏木,但账是账,物是物,须有实物佐证。
想了想,顾却月回道:“桩木已经被洪水冲走了,查无可查。”
窗户纸破了一角,漏进来的光一整个灰蒙蒙的,照不清四方的墙壁,只勉强在书案上留下一线光。
天光照亮处,浮尘无所遁形。
隔着浮沉,顾却月的眸子并不澄澈,她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苏明远听:
“若是采买木材的林场掌柜,此番幸免于难,大抵可证顾某清白。”
问到此处,柏木杨木之分告一段落。
顾却月用了价钱更为低廉的柏木,势必余出大半银钱,银钱的去向也在苏明远调查范围。
“柏木比松木少花用一半,剩下一半银钱去往何处。”
顾却月沉默着,并未回答这一问题。
银钱她补在了青江,只怕那里不会比下宁好出多少。
天灾叫取证变得困难,什么林场,什么掌柜,什么账册,在如今这个连官道都看不见,出行全靠小舟的时候,本来板上钉钉的事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而正在此时,定水寺又来一位不速之客。
酉时将近,后院禅院外的吏卒换过一班岗,轮换下来的人松松筋骨,到前边看看还有什么可吃的。
值夜的吏卒刚接过岗,便见一人从前院过来。
虽是风尘仆仆,但并不像灾民,甚至手里还拎着个一点泥污都没沾的包袱。
队正并不深究,只是派一人上前拦住他:“后院不施粥,找吃的到前面去。”
那人果然停下脚步,但却不走。
他抬眼瞧瞧,来拦他的是个十分稚嫩的小伙子,并不与他多计较,只道:“叫你们队正来。”
另一边,不肖小吏卒来叫,刘勇自觉声音耳熟,小跑着过来。
“陆大人,怎么是您?”
“难道是大水也把您困在这儿了。”
陆钦不语,给了刘勇一个看不明白的眼神。
刘勇不知这是咋回事,心里嘀咕:“跟难民挤在一处难免气不顺,应当,应当。”
纳闷这一小会儿功夫,陆钦已快要进到禅院。
刘勇小跑几步,说是拦,其实也没敢真拦。
只是跟陆钦搭话,好拖慢他的步子。
“大人,不能再往里进了。”
“里面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