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节,断锋江边不冷不热,正适合垂钓。
陆钦与元九一人一杆,守了大半夜,愣是一尾都没钓上来。
元九兴致缺缺,“少爷,你究竟会不会钓,等着吃鱼充饥的人要照你这个钓法非得饿死不可。”
东方露出鱼肚白,陆钦的身影不再是黑乎乎一片,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元九歪歪头,感觉自家少爷已经有一个时辰没动了。
心想幸亏没鱼咬钩,就算是咬钩,少爷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鱼早跑了。
江水涛涛,一直都是如此。
小半个月之前如此,小半个月之后依旧如此。
自打吴中玉与林嫣然成亲后,顾却月总是躲着陆钦,就算陆钦跑到都水监衙门里找她都见不着。
终于有一日顾却月下值,叫陆钦在个小摊子上“撞见”。
街上嘈杂,等顾却月发现陆钦的时候,他已经伪装成食客在摊子边站好一会儿了。
这着实是将顾却月吓一跳,脚底抹油就想溜。
不过比起不听使唤的腿脚,还是头脑更清醒些。
有些话终究要说,总不能天天玩捉迷藏。
她轻叹口气,对小贩道:“来两份。”
“得嘞”,小贩应一声,轻轻翻动铁锅里的蜜。
等蜜起大泡的时候扔进去一把杏干,轻轻翻动。
等每一颗杏干都裹上蜜,便捞出来在篾席上凉着。凉到半干,用竹签穿起来。
“客官,您的两串。”
顾却月接过两串蜜煎,很自然的递给陆钦一串。
陆钦得了蜜煎,心里比灌了蜜还甜。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街边走。
酉时,正好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卖糖画的,卖炙肉的,卖蒸糕的,烟火气十足。
直到江边,四下才安静下来。
顾却月站在岸边吹了会儿风,开口道:“不必费心跟着我。”
开门见山,是她一贯的风格。
“我是同沈拓不合适,但并不意味着我会选择你。”
这样直白的拒绝,陆钦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压根派不上用场。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知道渔人如何训鱼鹰吗?”顾却月突兀问道。
陆钦不知为何忽然问起鱼鹰来,江边天天有渔人,他甚至没上前仔细瞧过鱼鹰是什么模样。
“鱼鹰?”他问。
“就是用来捕鱼的鸟,黑羽,嘴长,钻到水里把鱼叼上来”,顾却月看着江面,语气平平,“渔人喜欢挑凶猛的鱼鹰,能叼大鱼。可真正养到手了,又怕它们太凶,怕它们把鱼吞了,怕它们飞走,怕它们伤人。于是要在它们脖子上扎上绳,勒的紧些,好叫它们捕了鱼也咽不下去,饥饿与否,全靠渔人的一点恩赐。”
“诚如鱼鹰这样的猛禽,一但交出水下叼鱼的本领,便要仰渔人鼻息过活。”
顾却月话说的恰到好处,不必非得点破。
她知道陆钦听的明白。
“你说我与闺阁女子不同,是你见过最不一样的人。可我并不只今时不同,是往后都会不同,我走在这样一条路上,注定不愿被人绊住脚步。”
喜恶总是同因,就如沈家一般,既想顾却月为沈家带去荣耀,光耀沈家门楣,又不想顾却月日日在外,做不了问安奉茶的乖巧儿媳。
顾却月与沈拓的情分固然难得,可她一路走过来,她的仕途难道就容易了吗,难道就可以舍吗?
风从江面上吹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不拂,就这么静静看着江面。
“我从来不信什么一见钟情,人与人的情分,不是靠眼睛看的。”
“是靠日子堆的,是经历,是两个人共同经历了许多事。我与沈拓一起见过江水枯荣,见过水草一岁一枯,即便如今不合适,我也没办法否认,他曾是最契合我之人。”
远处,江面开阔,水天相接处是一轮橙黄的落日。
余晖洒在水面上,为粼粼的波涛镀上一层金色。
偶有渔船从顺水而下,唱起忽远忽近的渔歌。
陆钦捏着蜜煎沉默许久,杏干黄澄澄的,上面裹着一层油亮的糖蜜,看上去应当格外甜。
“可人总是要往前走”,他低低开口,“你总会再看江水,再遇到新的人。”
顾却月摇摇头,“我已经过了憧憬情爱的年纪,再不会有年少时那样的悸动。”
她转过头来,目光很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你的意思我明白,可世间亲密的关系,并非只有结为夫妻这一条路。”
“你我相识虽短,但我了解你的为人,已将你引为知己。同朝为官,知己、挚友,想来会比夫妻走的更长远。”
陆钦又摸一颗蜜煎,酸溜溜,甜丝丝的,难怪顾却月爱吃。
他想了一夜,最终得了个结论——当真是前人砍树,后人曝晒。
沈拓那厮,可恶至极。
看着一匣见底的蜜煎,元九也是想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