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勇一顿,收住步子。
原因无他,陆钦停住了。
“是什么?”陆钦问。
不等刘勇回答,他继续道:“是朝廷的钦犯还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刘勇察觉处一丝不对劲来。
陆钦很生气,但气的好像并不是此时此刻出现在定水寺,而是跟里面那位有关。
陆钦紧接着的话更是印证了刘勇的猜想。
只听他道:“朝廷都没定下的罪名,你先定了?”
刘勇摇头似拨浪鼓,“不敢,不敢。”
“既未定罪,朝廷哪条律法明言待罪之人不得探视?”
燕律的确没有这一条。
一众护卫面面相觑,现下无论怎么说都是要得罪人的。
不管是顶头上司苏明远,是跟前站着的陆钦,还是里面关着的顾却月,他们谁都不想得罪。
得罪了谁,日后都吃不开。
到底还是刘勇反应快,脑子活络。
他一指禅房,对陆钦道:“大人想岔了不是,顾大人房里都没点灯,怕不是已经歇下了。”
“卑职是怕您进去扰了顾大人。”
众吏卒松了口气,心道还得是老大,这都能圆。
可惜,事情并没有如他们预想中那般发展。
陆钦语气不仅没缓和,反倒是更激愤了。
“天还没黑透歇什么歇?”
随即,他反应过来。
“你们审了她一天?”
大家又倒吸一口凉气,依旧是刘勇回话。
“我家大人,问,问了顾大人几句话。”
陆钦冷哼一声,跨进禅院。
“你们那点手段,谁人不知。”
“开门”,陆钦命令道。
探视朝廷在押者,不得有夹带,钱物,及,若有送饮食者,需验明。
刘勇知再拦不住陆钦,面露难色看向陆钦手里的包袱。
包袱皮半旧,就是普通麻布,洗的将近灰白,最易破损的地方用另一块看不出材质的花布打了补丁。
陆钦显然知道规矩,刘勇刚想开口,他便将包袱交与他。
刘勇接过包袱,这才带人退下。
禅院清幽,秋风吹落树上的梧桐叶,扑簌作响。
踩碎落叶的窸窣声忽然停住,陆钦立在门前,迟迟不敢敲门。
几日前,瑛娘到清漪院找他,陆钦方才得知顾却月近况。
甚至连在断锋江边钓鱼时穿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骑上马就往下游跑。
等到了益州,路面被淹了大半,他便乘船,一路晃晃悠悠到了下宁。
他心里着急,想着要赶快见顾却月一面。
可他亦知河道上的事,他一窍不通,是压根帮不上忙的。
但那又怎样,即使帮不上忙,他也要见她。
见到她,心里便觉安稳。
如今真到下宁,到定水寺,与顾却月仅仅隔着一道禅门,陆钦却犹豫起来。
失意之人多是困窘,陆钦不知道顾却月此刻是否愿意见人,是否愿意被人看见。
不知道他是否该出现,不知道他的出现会不会打乱她的心神。
原来在意,是胆怯的。
生怕自己出现的不合宜,又生怕错过天赐的机缘。
下宁的事,连朝廷都是在五六日之后才收到急报,遑论江州。
陆钦原本不知,只当顾却月是到哪个工所去了。
是瑛娘找到陆钦。
瑛娘可能不找陆钦,陆钦也可能不会恰好出现。
两件说不准的事撞在一起,便是机缘,是老天爷将一尾皇城洛河里的鱼投到茫茫澧水中。
陆钦的手悬在空中,既不敲门,也不收回。
晚风忽紧,门吱呀一声开了,为陆钦的犹豫不决作下决断。
不大的禅房里没有点灯,正对着门有张书案。
顾却月靠着书案,双臂交叉于胸前,绯红的袖筒如瀑般垂下。
不是坐着,不是颓然的靠着墙。
她站着,只是借书案的一个边角支撑身体。
隐约的月色从蒙着素纱的窗外透进来,滤去一切喧嚣,只余下柔和的清辉,薄薄照在她身上。
半明半暗,一室清冷。
她垂目沉思,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
那份沉静,叫陆钦没来由的想起前殿供奉的河神。
不是冷漠,不是威严,是一种更复杂的,陆钦没法表达出来的微妙。
唯一不同的,她是活的,是有血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