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会意,一个箭步冲到床前。
床靠东墙而设,是一张没有上漆的朴素小榻。
榻上铺着一条素蓝布面的薄褥,一床青灰色夹被叠放在床尾。
床边小几上,堆着一摞按大小堆起来的公文图册。
苏明远扫视一圈,没有药。
他多少有些急了,不顾那许多,探手到枕下。
枕下没有,又探手到褥下。
找到最后,连小几上的公文都翻了个遍。
苏明远看着一地狼藉,目光最后落在床尾一件方才已经翻过一遍的外衫上。
他一把抓过那件外衫,重新抖搂一遍,摸了摸袖口,从袖囊里掏出个小瓷瓶。
苏明远赶紧拔下木塞,从里面倒出两粒黑色小药丸,转身冲向顾却月。
才一会儿功夫,顾却月嘴唇已经退了血色,苏明远一手托着顾却月下颌,另一手去够桌上的酒壶。
抵着她下唇往里灌。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顾却月按着胸口的手慢慢松了,苏明远见她睁眼,扶着她的手往外一推。
顾却月本就没什么力气,被这一推,整个人半倒在地上。
苏明远也是瘫软在地,看着正挣扎着坐起来的顾却月道:“你把我吓死得了。”
顾却月的呼吸还很浅,但比方才稳了一些,胸口不再那么剧烈的起伏。
即便如此,苏明远话里可一根刺都没少。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一口气上不来,还非得拉个垫背的。”
“要是今晚就这么过去了,我真是跳进澧水都洗不清。”
“说不定还得背个毒杀朝廷要员的罪名,比你现在冤多了。”
顾却月靠在书案方柱腿上听他说完。
这会儿她连笑的力气都没有,抽了抽唇角,声音又轻又哑:“不是说要跟我做好兄弟来着。”
“这辈子没争出个结果”,她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几个字就要歇一下,“地底下接着争呗。”
苏明远白顾却月一眼。
缓了一会儿,顾却月瞧见歪在地上的酒壶,轻轻道:“看来顾某又欠了一壶好酒。”
“你欠的多了”,苏明远冷哼一声。
他偏过头去看着顾却月,嘴角往下撇了撇,翻起旧账来。
“当年在江州,是谁害我被罚,扫了一个月书舍?”
顾却月面上些许茫然,压根没料到旧账是从这档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开始算。
“你天天跑出去踢人抄书挣钱,课业叫不上来,先生查问的时候你不在,是谁替你打掩护,说你得了风寒。”
“先生信了,还叫你好好将养,谁知第二天先生道书铺里去把你逮个正着。”
当初顾却月不光收留瑛娘和水生,原本不宽裕的日子更加捉襟见肘,只能趁空闲的时候出去抄抄书赚些散银。
时间长了耽误课业是有的。
的确有这么回事,顾却月揉着胸口,算是认下了。
只是苏明远旧账远没翻完,于是继续道:“要不是这档子事,我至少得是连中三元。”
这下轮到顾却月不愿意了,有气无力反驳道:“你中状元了么就连中三元。”
“叫你耽误的连解元都没中,状元不状元的还有什么要紧的。”
“怎么是我耽误的?”
“天天扫书舍,耽误我温书。”
“我不是帮你扫了小半月。”
“那就是天天扫书社乱我心绪。”
“可我中了,鄙人不才,正是兴平二十五年江州解元,顾谦。”
“你那是把我解元的气运扫走了。”
如此荒谬言论,顾却月直觉自己要呕出一口血来,说话气力都足了不少。
“你还好意思说,我得想法子养活一家,你可不费这个脑筋吧。”
不说还好,一说到养活一家子,苏明远又来了劲头。
“我没费脑筋?”
“旁的不说,你抄的那些书有多少是我找书铺掌柜订的。要不是我,哪有那么多书叫你抄。”
这壶不开,顾却月另提一壶。
“到了京城,是谁替你拦了那封要递御史台的弹章?”
这下轮到苏明远面色变换,一副想反驳又没法反驳的模样。
“你弹劾户部侍郎的事”,顾却月慢悠悠道,“证据不足,贸然递上去,轻则贬官,重则咱二人还能在台狱见上一见。我替你拦下来,让你再细查,后来一弹即中,升了侍御史。”
“你升官那天请我喝酒,喝了三杯就说自己海量,吐的我房中满哪儿都是。”
若说刚才只是沉默,这下是有些难堪了。
苏明远明明记得那是顾却月也醉了来着。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还硬着。
“就你那个倒座房,又小又闷……”,说着声音稍低了些,“行吧,这桩算我欠你的。”
顾却月学着苏明远方才的样子,“啧,你欠我的多了。”
“准备什么时候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