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里白沙原，下宁县占了一半。山稗子透疹止咳，补中利水，好些方子要用，药铺需求量极大。

早在数年前，沈家看中了白沙原这地界，买了几十亩沙土地，雇了人专门种山稗子。

一来供自己医馆，若有剩余，卖给药铺也是一笔不小的收益。

自与顾却月争执后，沈拓便来了下宁。说是盯着佃户们干活，实则不然。

山稗子沈拓再熟悉不过，可要论起怎么种，可谓是一窍不通，哪里都帮不上忙。

每日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田间地头晃悠。

他心里苦闷，不知何去何从，在下宁待了几个月，什么都没想明白。

一边是未婚妻，他对她从小便萌生出爱恋；另一边是父母高堂，是生养之恩，他岂能不顾。

诚然，沈拓心里一直有顾却月。

这些年漂泊在外，每每思乡，想起的大多是西三巷的那个身影。

那时候的顾却月是如此纯粹，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浑浊。

可如今，每每与之对视，沈拓看不清顾却月的心。

她心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仿佛全是筹谋，全是官场的尔虞我诈，连手上活生生的人命，都只能听她冷冷道一句，他该死。

又是一年秋，沈拓恍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个时节，顾却月说自己要考举人。

沈拓闻言大吃一惊。

彼时尚未开放女科，考乡试虽说是到不了金銮殿，够不上欺君之罪，但仍为律法所不容，实在是没必要冒险中个什么举人。

追问缘由，顾却月才道，她想要个说法。

当时并未细纠，如今想来，她想要的是什么说法？

沈拓不知，深县早已沦为汪洋，且两家相识十余年，从未听过顾家有什么冤情要诉。

思及此，沈拓心中更是惆怅。

原来他不是现在看不明白顾却月，是一直都不知道她心中所想。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沈拓仰面朝上，茫然睁开眼。

昨日还是一片平阔的沙土滩，今日便是浊浪滔天。

水是混黄的，裹着泥沙、断木、碎瓦一路向东涌去。

沈拓随波逐流，也不知是到了什么地方。水势太大，仿若置身江海，毫无落脚之地。

恍惚中被什么勾住，他抬头一看，是根树枝，树枝在水里泡的时间太长。沈拓一伸手，啪的一声断了。

“有气儿，这人还活着”，树上不知水呼喊道。

紧接着，又是一根树枝伸来，沈拓使出浑身力气，紧抓着不放，终是被拽上了树。

这树是棵老树，树干粗壮，不少药农靠着这棵树逃过一劫。

沈拓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竟被大伙儿搭救，心中不胜感激，一个劲儿道谢。

……

顾却月赶到下宁县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河。

放眼望去，水天一色，到处灰蒙蒙一片，之后偶尔有几棵树露出半截树冠。

更多的人在水里漂着，远远看去，像是蚁窝被冲散后漂在水上的蚂蚁。

都水监调来的的渡船在水里转了一日，捞上来的大多是木板、房梁，还有死牲口。

人的衣裳在水面上起起伏伏的，船夫伸蒿子去拍打，连着拍打好几处，衣裳都接着瘪下去——只是衣裳而已，人已经找不到了。

顾却月所在的船划到一颗半淹的树前，树上挂着好几个人，有的抱着树干，有的骑在树杈上。

众人脸色发青，冻得直哆嗦。

船上的人一个一个往下扶，到最后，树干上还挂着一个穿细麻袍子的年轻人。

那人抱着树干，衣裳都湿透了。

顾却月上前一步，伸出手，轻声道：“别怕，你得救了。”

树冠动了动，从里面探出一只手来。

顾却月手往前一够，托着那人胳膊把他托下来。

劫后余生，太阳明媚的刺眼。

沈拓眯着眼睛看了红衣官袍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显然那人也认出了他，不大的船上，二人就这么隔了几步远的距离。

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而顾却月的目光也不再过分停留，转身上了另一艘船，并吩咐道：“先把大家送回去，吃口热乎的。”

船夫称是，调转船头，往相反的方向划去。

定水寺，下宁境内唯一的高地，如今成了都水监临时指挥所，亦是灾民收容处。

大殿里铺着稻草，灾民全都席地而坐，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

他们或因长时间泡在水中而失温打颤，或被水中木石所伤。

沈拓一进寺门，便被一个医馆拉住，“沈医官？”

是沈拓在医官院的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