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霜降。
天一日冷似一日,早晨起来院子里总会结上一层薄薄的冰。
顾却月抄起门口的笤帚扫几下,心中挂念着瑛娘托人捎来的口信儿,关上门便往江州赶。
柳湾这边,瑛娘也是没闲着,一大早起来扫了院子,现下正收院子里那几竹篾小鱼干。
顾却月回来的时候,瑛娘已经收了一大半,正蹲在地上将剩下的往簸箕里拢。
“回来的这么早”,瑛娘听到身后柴门开合的声音,回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忙活,手上根本不停,“我还没做完呢。”
“就是早回来帮忙的。”
顾却月撸撸袖子,凑到瑛娘身边要帮忙。
“不用不用”,瑛娘用手肘把她往外挡,“好不容易回来这一趟,你坐那儿写着,别弄脏了衣裳。”
顾却月却是不听,“那我先烧火去。”
瑛娘还没说什么,她已经进了灶间。
灶间墙角有个半旧小板凳,木腿磨得发亮。
顾却月弯腰摸过来,往炉膛前一放,身手从旁边柴堆里掏出几片枯树叶引火。
瑛娘见她那副不挪窝的架势,也没再赶,只是笑了笑,把簸箕搬到灶间。
“眼看着天就冷了”,瑛娘把小白条鱼一条一条码放整齐,头朝一个方向,整整齐齐的,码好一屉,便朝火上放一屉。
“这可是今年最后一回熏鱼干,多做些,你带到工所去,还能再吃一阵子。”
顾却月没吭声,只往炉膛里添柴。
炉膛里的火并非是明火,而是十分浓厚的白烟。
烟尘扑在她脸上,有些睁不开眼睛。
她爱吃小鱼干。
同瑛娘在一起过第一个年的时候,她端出来一盘熏鱼干。
顾却月尝了一口,便记住了这种独特的味道。
咸香咸香的,鱼皮微微焦,里头鱼肉确实韧的,有一股柴禾的焦香。
可这东西做起来实在太麻烦。小白条要一条一条收拾干净,腌制好,再放在太阳底下晒干。
等晒干了再一条一条码再蒸屉上,小火慢熏,盯着火候,不时翻面,大半天才能出一锅。
太费功夫,顾却月想。
“不用麻烦”,她说道,眼睛还盯着炉膛里的火,“到了工所还能饿着我不成。”
“话是怎么说”,瑛娘手里的鱼灵巧的往蒸屉上一放,又拿起下一条,“但我的平澜总归爱吃不是。”
烟小了些,是火要熄了,顾却月赶紧往炉膛里猛吹几口气。
几口气吹下去,原本焦黑的柴禾上闪出几个火星子。
这柴禾是邻里修剪桃枝杏枝的时候瑛娘特意留着熏鱼用的,烧起来不像寻常柴禾那么呛,带着果木的焦甜,但熏眼睛的很。
顾却月对着炉膛,被熏了个正着。
“咳咳……”
她偏过头咳两声,眼睛也被熏得睁不开。
瑛娘见状赶紧放下手里的鱼,在围裳上擦擦手,捏着顾却月胳膊把她往门外推:“快出去快出去!这儿不用你。”
顾却月被瑛娘推着往外走,还想说什么,又被瑛娘一挡,“出去透透气,一会儿烟散了再进来。”
顾却月就这么被撵了出来。
她站在院子里,揉了揉被烟熏得发酸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秋天的风凉丝丝的,带着干草和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
院中,椿儿和麦苗正趴在石阶上看小人书。
麦苗占了中间那块最平整的石头上,椿儿挤在她旁边,两颗脑袋凑在一块儿,椿儿手指头点在画上,口中念念有词,“是大马。”
“马,马”,麦苗小些,看不大懂,只跟着嗯嗯啊啊的应。
顾却月走过去,在石阶上坐下。
石阶被太阳晒了一天,这会儿正热乎着。她往两颗小脑袋中间看了一眼,小人书上,将军骑着高头大马从画中奔来。
江南的秋天,不像北方那样肃杀,那样落叶纷飞。
院中那棵老桂花树叶子还是青的,只是绿得更深了些。
河边的芦苇抽了穗,风一过,白茫茫一片。
太阳不再像夏日那般刺眼,连带着天空也变得高远起来。
安静的午后,隐约有哒哒声传来。
麦苗忽然抬起头来,往院外看了看。
“姨娘,是小人书里的马跑出来了么?”
“不是”,顾却月摸摸她的头,“是旁人骑马来了。”
马蹄声哒哒哒,又急又密,不像是寻常赶路的声音。
它太乱了,像是有什么急事催着马儿跑。
柳湾都是庄户人家,养骡子的养驴的有,养马的少。
就是有,也是拉车的老马,走起来慢悠悠的,不是这个声响。
仔细听了一会儿,顾却月把小人书合上,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往院门口走了两步。
清脆的马蹄声像是一下下踩在她心上似的,乱糟糟的。
马蹄声渐近,略过村口成排的老榆树,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