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鸟雀被惊起,扑棱着翅膀想找个落脚处。
顾却月站在柴门外,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沁出汗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怕。
像多年前在台狱外侯着的许多个午后,焦灼,但无力改变,不得面对。
那马径直往这边来。
它对柳湾如此熟,连弯都不用拐。
是来找自己的。
顾却月没动,只是默默攥紧了拳头。
拳头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是这个时候,她想攒着点什么。
近了,近了。
近到能看清那匹马的毛色,是一只枣红的大宛马。
马上之人翻身而下,动作太急,落地时踉跄一步。
是赵铭。
赵铭脸上全是汗,灰土混着汗水落下来。
他顾不上喘匀气,几步上前,单膝跪地:“大人!”
声音劈了。
顾却月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
赵铭抬起头,咽了口唾沫,才把刚才的话挤出来:“乌东渡急递,昨夜子时,江水冲破堤防,人畜漂溺,田禾尽没,累及下宁,登云众县。”
顾却月脑子嗡的一声。
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记钟,又像是潜到水下,耳朵灌满了水,什么都听不真切。
她晃了晃头,试图把耳朵里的水都倒出来。
乌东渡,下宁,登云……
是青江段,是七月末才完成岁修的乌东堤。
只一瞬,顾却月松了拳头,几步跑到来时骑的马跟前,翻身上马。
“驾!”
她攥紧缰绳,重挥一鞭。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
溅起的尘土中,瑛娘拨开灶间那浓重的白烟,端着一屉新熏好的小鱼干从灶间出来。
鱼干还冒着热气,闻着就香。
瑛娘拿帕子垫着手,边走边扬声道:“平澜,快来尝尝,这锅火候正好。”
话音没落,人已走到院中。
顾却月却连影子都没了。
瑛娘正奇怪着,见椿儿和麦苗在院子里,给她们一人一条小鱼干,“姨娘这是干什么去了?”
椿儿摇摇头,“不知道,有个叔叔来把姨娘叫走了。”
……
大厦之将倾,或无排山倒海之浩然,有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叫人以为是正常的细枝末节。
乌东渡,西起郴州,东至湖州,澧水青江段便在其中。
上游泥沙出乌东渡后开始沉积,逐渐在青江上游凹岸形成一个沙土平原,名为白沙原。
沙土本不适宜种植粮食,因此常年荒废着,最大的用处可能就是渔民在上面晾晾渔获。
直至十八九年前,沙土面积最大的下宁县来了个药材商人,说是下宁这个地方虽不是山地,但出奇适宜种植喜水又怕涝的山稗子,于是山稗子的种子广泛播撒在下宁一望无际的沙土平原上。
山稗子的种植与稻谷大不相同,一般秋季种下,降雪之前萌芽,只要能熬过冬天去,来年夏天就能卖个好价钱。
只是秋季播种错过雨季,山稗子又十分喜水,伺候起来格外费力些,每两日就要到地头上瞧一遍,若是土干了,便要赶紧浇水。
陈福是种山稗子的好手,连着种了小十年山稗子,山稗子越冬成活率十里八乡最高,年年能卖上好价钱。
凭着这个本事,陈福帮衬着儿子成了家,不仅如此,儿子也不必同其他年轻人那样外出奔走。
六月里儿媳妇又给家里添了大胖孙儿,这下陈福干活更有力气了,天刚蒙蒙亮就把儿子晃醒,爷俩扛着锄头到田里去。
陈福上了年纪,却是不服老,扛着锄头在前,陈大柱都追不上。
陈大柱小跑几步,“爹,你慢些,不是说我浇头遍,你等吃了早饭再来不迟。”
“你这小子,今年咋能跟往年一样。”
“小鱼儿要吃奶,盼兰要吃好一些,咱们不能亏待了人家。等小鱼儿大了要上学堂,我听说上书塾要花不少银子哩。”
陈大柱嘿嘿笑了两声,虽说日子离得还远,但只要想想便觉得有奔头。
“爹,你想的也太远了,小鱼儿还不会走呐。”
陈福一锄头刨开引水渠,又铲了几锹土顺着水流方向做了个临时阻水坡。水渠中的水潺潺流向埋着山稗子种子的沙地里。
“这咋是想的远,明年收了山稗子,小鱼儿不就到了满地跑的年纪。”
“趁着孩子还没长大,咱们得多种二亩地,省的到用钱的时候抓了瞎。”
今日水渠的水淌的比前几日快些,才说了几句话,流经之处便被冲出了一个小沙坑。
陈大柱铲土盖在水渠豁口上,好叫水流的慢些,地浇的透些。
“嗯,听爹的”,他边盖土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