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的正好,这边有几个泡了水的,得赶紧开方子,再迟怕是不行了。”
大殿里生了好几堆火,可那些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的人却还是止不住的抖。
寺外,水还在涨。
寺前石阶原本露出七八级,这会儿只剩下三四级。
远处水面上都水监的船来来回回,仍旧在搜寻幸存者。
可是水还在不停涨,定水寺被淹,大家还能去哪儿呢?
大家还能去哪儿呢?
顾却月站在城墙上想了一夜。
下宁的情况与当初延水大不相同,延水溃口小,只要内外水位齐平,便可伺机合龙。
而下宁溃口深长,初步估量约有二里,此时不管是什么船,都无法靠近溃口,更别提运送木石。
但若放任江水继续外流,下宁是撑不住的,没过下宁后便是青汉平原,是大燕粮食重要产区。
如今正是晚稻成熟时节,洪水若蔓延稻田,意味着颗粒无收。
届时不止下宁诸县受灾,整个江南都要饿殍遍地,若是因此生出民乱,难保朝廷不会动荡。
“大人”,赵铭轻声道,“天都快亮了,您不如找个地方先歇歇。”
“如今水势太大,没办法合龙,至于救人的事,有属下帮您盯着。”
“您先去歇歇,这才刚开始,好些事等着您拿主意呢。”
顾却月摇摇头,她并非是枯立一夜,她想出了办法,只是不知道该不该用。
下宁西,乌东渡往上,是一片狭长的山谷,即巫峡、瞿塘峡与青崖峡。
因此地是山谷,并无州府在此处设县,山中耕地奇少,并无百姓大规模聚居,只有零星猎户进山打猎。
理论上,只要青崖峡河道有开口,便能极大减轻下宁的压力,为保住这一季的粮食争取时间。
“派人找县令问问,这个时节山中进了多少猎户”,顾却月对赵铭道。
赵铭应声,却没动弹。
“还不去?”
赵铭指了指城门外一叶亮着渔灯的小舟,“大人,是杨县令。”
小舟摇摇晃晃在城门外停下,杨县令下了船。
他显然也是奔波一夜,眼底泛着乌青。
顾却月免了他见礼,开门见山道:“何事?”
县令先是汇报了救援进度。
说是救援进度,实则过了头日,所谓救援,不过是寻找尸.首,妥善处理罢了。
而后他话锋一转,“大人,下官多嘴,敢问大人准备何时合龙?”
“大胆”,赵铭呵斥,“合龙是我们都水监的事,与杨县令有何干系!”
“救人才是杨县令应该操心的分内事。”
“多谢上差提醒,只是我下宁以东便是青汉平原,整个大燕的粮食一般都产自这里,如不尽快合龙,唯恐灾情更甚。”
杨县令说得恳切,顾却月知道他是好心,示意赵铭莫再多言。
“本官知杨县令此番是好意,只不过当下情形,无法合龙。”
杨县令揩了揩脑门上的汗,“这可如何是好?大人你也没法子,难不成就真没看着吗?”
“法子是有的”,顾却月道。
赵铭和杨县令眼睛一亮,一齐看过来,顾却月却别过脸去,看向前方漆黑的夜。
她想出了办法,可真到要实施的时候,还是犹豫了。
即便再擅算水,终究不是圣人。
顾却月也不知道青崖峡一刨开,后果究竟是什么。
是成功分水,保住青汉平原上待收的稻谷,不至于秋粮无望;还是收效甚微,没有什么作用;又或者说,不仅没缓解下游压力,反而制造新的危机,对被刨河段会有什么影响,被刨河段又该怎样补全。
她早就说过,水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没有周详的计划,万不可对其中任何一段动工,尤其是主河段。
杨县令耐不住,急道:“大人,您倒是说话啊,您不是有办法么。”
顾却月收回目光,“杨大人,这个时节进山打猎的猎户有多少?”
杨县令摸不着头脑,不是说河堤的事儿,怎么扯到猎户身上了。
想了想,他道:“这个时节野兽都在为过冬做准备,肉质最佳,基本所有能进山的猎户都进去了。”
顾却月沉默一瞬,这么多人进山,如何撤离是个大问题。
“给你一日半,把山上的猎户都撤下来,最迟后日天亮,本官要在青崖峡动工。”
“这……大人,您说的是青崖峡?”
“是,青崖峡”,顾雀跃眼中再无迟疑,当今之计,走一步看一步。
做点什么,总比干看着强。
“刨开青崖峡,下宁水流减缓,伺机合龙,秋粮可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