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却月一个弯腰,探手入水,清凉席卷全身。
她微微搅动水流,看准一尾,并指紧紧扣住鱼鳃,将她捞了出来。
那鱼一出水,用力甩尾挣扎,水珠溅湿顾却月的袖口和脸颊。
随后,熟练将鱼按在砧板上,用刀背不轻不重的在鱼头上敲了一下。
鱼身猛地一挺,不再动弹。
顾却月又将它掉了个头,刀锋从尾至头逆鳞刮去,手起刀落间银鳞纷落。
最后剖腹,取出内脏,舀瓢水一冲,砧板上的血迹晕开,变成淡淡的浅红。
沈拓抱柴进灶间,看见砧板上那抹浅红,忽然想起昨夜母亲的话:“听说平澜那孩子抽了随从的刀,就那么一下子,血溅的老高……你说那孩子以前看上去温温柔柔的,现在心怎么这么冷。”
顾却月正要将处理好的鱼挂起来沥水,却听身后沈拓声音问:“为何,要亲自动手?”
“嗯?”顾却月手里动作不停,甩了甩手上沾的鱼鳞,“什么亲自动手,杀鱼吗?”
“你今日怎么了?不杀鱼今日吃什么?难不成等它寿终正寝再吃么?”
“不是鱼”,沈拓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
挂着沥水的鱼格外刺目,他移开眼。
“是人,为何你要亲自拔刀杀人?”
“叛燕之人,自有国法昭昭,刑部,大理寺,哪处不能明正典刑,用得着你当众动手,这算什么?算以权压人?算滥用私刑?”
他将柴丢到一边,一步步走进,他看着她此刻有些懵的眼睛,心里更是茫然。
“你究竟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小时候纸上爬只蚂蚁都要吹走,看见杀鸡宰鱼都要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如今,如今怎么?”
顾却月愣怔在原地,手上方才没来得及擦的水顺着指尖滴落,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远处街口隐约的叫卖声,忽然都隔了一层。
恍然间,她觉得砧板上那把刀捅穿的不是鱼腹,而是自己的心口。
痛,不是尖锐的痛,而是闷闷的,带着往日岁月尘土的钝痛。
原来在沈拓眼里,她应该是怯懦的,而如今这个杀伐果断的顾却月是变了。
“不然呢?”
她扯下门后绳子上挂的毡巾擦净手,“你以为我该是什么样的人?”
“应该是那个见不得血的,遇事只会往你身后躲的小女孩吗,还是那个只读圣贤书,不问世事的书生?”
“我不杀鱼,就会被饿死。”
忘却很久的,关于鱼的记忆忽然浮上来。
很长一段时间,顾却月没有地,更没有银子,好在离江边近,晨起出门时下网,晚上回来收网。
每次提网都会有或大或小的鱼被缠住,青鱼,草鱼,甚至长不大,只有指头粗的小白条。
不管捕到什么,顾却月都会一条一条处理干净,撒上盐腌起来,等吃的时候放在蒸箅里一蒸,戏称为“鱼饭”。
顾却月深吸一口气,按下往日思绪。
“在安西,消息随时可能外传。我不杀关天禄,难道等他继续刺探消息,羌人借机反扑,拖垮整个工事,然后看着明年,后面,澧水再次大决?”
她的声音逐渐抬高,“他关天禄的命是命,难道因澧水大决而葬身鱼腹之人的命就不叫命?”
“沈拓,你是大夫,你告诉我,你怎么选?”
“那不一样”,沈拓固执反驳,“所人人都想你这样擅动刀兵,律法威严何在?你有你的理由,他人也可以有他人的理由,如此下去还要律法做什么?”
两个人,两个都自认为了解对方的人,爆发了相识十余年以来的第一次争执。
在顾却月看来,沈拓变了,变得近乎偏执;而在沈拓看来,顾却月也变了,有尖齿,有利爪,不再似当年那般可人。
可要深究,这该是谁的错?
谁都无错。
错在他们分别的时间里,各自走上了自己选择的,或者说是必然走上的路。
顾却月在京中每一步都满是坎坷,台狱里的血腥,是外人想象不到的。
她写了三年刑案格目,心似乎变得冰冷,再见鲜.血,已经没有惊慌失措。
沈拓行医多年,在他心中任何理由都无法凌驾于生命之上。
即便有罪问斩,也要像行医问药一样条分缕析才好。
他们在不同的路上走了太久,久到对彼此的记忆还停留在分别时。
“你走吧”,顾却月不愿再与沈拓争辩什么,“若觉得我变了,行事骇人,违背了你心中的仁术,那便回你干干净净的药堂。”
沈拓看着她,有些东西,当真是不一样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她一眼,退出灶间,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西三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