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羌馆驿。
赫连“咣当”一声把房门关上,心头拧着一个挥之不去的烦躁。
“拓拔,这里没外人,你给本王交个底,那女人说得天花乱坠,真就能成?”
“她都给了工图,难道我们水衡曹就那么差劲,仿都仿不出来?”
拓拔昭闻声缓缓抬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工图轻轻推进灯焰几分。
图上都是汉话,看的时候并没有那么顺畅,但关键尺寸,计算数据这些数值十分明晰,无关语言。
“王爷,属下直言。燕人此坝,心思之巧,算计之深,的确领先我们数百年。”
“单看闸口,三层交错,每个闸口都可单独启闭,即便有图,依现今匠人、物料、算法,十年之内,仿无可仿。”
“至于燕人六坝联调,以下逼上之事,恕属下无能,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六坝横跨数百里,各坝形势,功用各不相同,但就丹江一坝来看,似乎颇具可行性。”
“颇具可行性?”赫连将随身带着的匕首猛地插进书案,力道之深,榆木书案顷刻被洞穿。
他不信,为何对上燕人,他总是棋差一招,更令他生气的是自己对上的还是个女人。
眼见矿山收的差不多,江南石价坐船一样往上涨,银子还没捂热乎呢,市面上忽然就涌出一大批来,说是要抛售。
还没想好怎么应对,跑到江州看个究竟,差点又叫那女人拿住了。
幸亏他反应够快,侥幸逃脱,成功甩了一路追兵。
刚回草原,气还没喘匀,各部落就上报水位异常。还没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那女人又阴魂不散的派宣慰使来,说什么六坝联调。
其实赫连见到宣慰使的时候便信了个七八成,今日一谈,更是基本相信了。
只是他不愿认。
兵法上向来有先下手为强的说法,明明占了先手的是他,怎么反被将了军?
“中原人真就那么厉害?”
他问自己,也问拓跋。
拓跋昭见赫连语气里有所松动,赶紧劝道:
“王爷,水之势,非关刀弓,亦不论族裔,只关乎地形,水性。”
“中原治水少年,所积攒出的法门确有独到之处,燕人提议共治,看似我方让步,可她愿意传授的固沙植草,缓流清淤之策却是实实在在抓住水土,滋养草原的真本事啊。”
他站起身来,向前半步,分外真切对赫连道:“王爷,若能按照燕人的办法,打木桩,编柳条蓄水,这才是活水良方。”
拓跋昭生得纯粹,甚至说与顾却月是差不多的人,整个身心沉浸在江河之中,真心想通过水治为百姓谋些福祉。
他是纯粹的,并不懂赫连心中的谋算。
石料不仅是向大燕多讨些银子那么简单,它是赫连绕过王庭保守派筹集军资的重要一环。
“够了”,赫连猛地一抬手,打断拓跋昭。
“你只管你的河渠水道,眼里就只有这些。你可知道王庭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支能踏破边关的铁骑,需要多少银钱、铁器、粮草来喂?”
拓跋昭默不作声,他的确不知。
赫连不愿再同他多言,挥了挥手,“你退下吧,本王再考虑考虑。”
……
半月后,安西镇外,黄沙猎猎,风卷旌旗。
燕羌文书吏员极其谨慎的最后一遍核对双方敲定的《安西水事简约》。
双方约定西羌水衡曹遣员至指定边境河段观摩学习督水监通用治水技法;同样的,督水监可按两月之前市价从西羌手中购回石料。
顾却月率部返回江州,笼罩在督水监上空的阴云散去,顾却月难得暂歇半日。
正值午后,日光穿过巷子里的槐树叶,在石板路上撒下一地光斑。
虽是夏末,天气还是闷热,槐树下站了一人,正借树荫乘凉。
“怎么不进门等?”顾却月有些意外,在门口石墩子底下摸出钥匙开了门,“先前不是跟你说过钥匙在石墩子底下。”
沈拓转过身,脸上是顾却月熟悉的温和,“你不回来,在哪儿等都是一样的。”
这话听了叫人暖融融的,像今日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江面。
顾却月一连赶了几天路,身上边境的风尘还未吹散,回江州还没歇上一歇,身上尽头倒是格外足。
可能是与西羌事了,除去心头大患;也可能是一回西三巷,沈拓在等她。
“没吃呢吧?”
顾却月招呼沈拓,“正好,我也没吃,柴房有柴,你抱一些到灶间,在这儿凑合一口吧。”
沈拓应一声,撸起袖子抱柴去。
顾却月则走到院角那口大水瓮前。
水瓮里几尾鱼游得正欢,是去安西前隔壁孙婶硬塞过来的,说是起网渔获多,家里吃不完,叫她尝个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