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叫原本寂静的庭院瞬间炸开了锅。
百密一疏,她忘了这个时辰衙役要换值。
闻声转过头,对衙役道:“低声些。”
又看向陆钦,从袖中掏出块素净的帕子递了过去,声音平静的很,却比平日软和些。
“别慌,不是毒。”
“沈夫人大抵是觉得我公务繁重,损耗心神,汤里怕不是加了参茸这等大补之物。”
“陆大人气血本就旺盛,骤然饮下……”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众衙役听后纷纷低下头,手死死握住刀柄。
不敢笑,不敢出声,只有肩头微微颤动。
陆钦接过帕子,仰起头堵住鼻孔,闷声憋出一句:“顾大人这是恩将仇报啊。”
顾却月两只胳膊悬在半空中想帮忙,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合礼法,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如此一来竟难得叫陆钦在她身上瞧见手忙脚乱。
“对不住对不住,你手太快了,我这不是没拦住。”
这一桩翻篇。
陆钦又问:“喝完了还叫我站廊下!”
讲到这里,顾却月腰板倏尔直起来,“你若是在屋里,岂不是要把我图册弄脏?”
“这等要命的关头,我也没法接着补上。”
陆钦两眼一黑,甚是无语,捂着鼻子站在原地,想气气不起来,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
“我欠考虑”,顾却月接过话头,转而对众衙役道:“退下退下。”
“站住。”
众衙役抱拳离开,又被她叫住。
“可瞧见什么?”
大家看天的看天,摇头的摇头。
班头道:“属下奉命巡视,都水监一切如常,这便去巡他处。”
说完赶紧从仪门溜出去。
顾却月长舒一口气,“陆大人衣裳污了,去换一身吧。”
陆钦梗着脖子不动弹,颇有点不讲理的意思。
“这事就算了了?”
“没了没了”,顾却月盈盈一笑,迅速收住,“就依陆大人所言,望江楼,随便点,记我账上。”
陆钦仍旧不松口,“下酒楼的银钱,陆某还是有的。”
顾却月不知如何是好了,总不能说给他做身新袍子再赔点钱吧?
既然不缺下酒楼的银钱,那跟他提钱会不会……当场炸掉?
陆钦瞥一眼顾却月,轻飘飘道:“听闻诸多文人墨客兴起之时常在望江楼题壁。”
“这一年又一年,该有不少名篇吧?”
军营之中向来有什么说什么,陆钦今日才察觉怎得到了江南他自己说话都蜿蜒迂回起来了。
说酒楼,说题壁,就是不说他想叫她去。
好在,顾却月听懂了。
她抬手,“明白,此番事毕,顾某随时奉陪。”
有门卒引着穿蓑衣的人进来,斗笠帽沿压得很低,等走进了,他摘下斗笠,才叫人看清来人是吴家小公子吴中玉。
他上前,见礼。
雨水顺着草叶纹理形成细密均匀的水线,在他脚边洇开一小摊水渍。
“大人,吴某赴约。”
……
陆钦换了衣衫,一把推开隔间的窗。
雨丝扑面而来,不禁在心中感叹,这雨下得也不是那么烦人。
院中有假山,假山下有一方鱼池,池中养了几尾鲤。
水清,则鱼影分明,池鱼皆若空游无所依,绚烂之至,倒是想不到顾却月会喜欢锦鲤。
假山好看,池鲤好看,撑着伞走过来的人更好看。
顾却月撑伞走到陆钦门前,她将伞竖在门前,敲了敲没关的门。
陆钦从屏风后走出来,理了理刚换上的襕袍。
顾却月就在门外,也不进来,只问:“今日下值,陆大人可有安排?”
陆钦有些错愕的看着她,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没有。”
“既然陆大人没事,不如跟顾某去吃酒?”
“吃酒?望江楼?”
“不是,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
……
陆钦兴冲冲坐上顾却月的马车,心想她要带他到什么新鲜地方去,怎料越走越偏。
他撩开车帘观察许久,断锋江始终不远不近伴行。路越走越窄,最终停在一条羊肠小道前。
雨停了,路却泥泞。
陆钦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巴路上,走着走着不忘问一句,“顾大人为何带我来?”
顾却月一样踩在泥巴路上,鞋面裙摆却甚少沾上泥点子。
“赵铭他们虽有身手,但毕竟巡卫出身,怕镇不住场面。”
“陆大人则大不相同,到底上阵厮杀过,若是遇到不测,定能护在下周全。”
一番恭维,叫陆钦唇角轻扬。
哪料顾却月话锋一转。
“再者说他们是都水监的人,若是伤了,批条很麻烦的。”
陆钦咋舌,“顾大人这意思,陆某不是你们都水监的人,就算是伤了残了,不关你们都水监公事,是你这个水督的私事呗?”
“你们都水监有你这样的上官大家真真有福可享。”
话头又转回来,被顾却月稳稳接住。
“方才不是说了,您上阵厮杀过,武艺高强,区区几个小蟊贼,能伤了鼎鼎大名的镇北大将军?”
陆钦败下阵来,嘟囔道:“说不过你。”
顾却月脚步一停,陆钦跟着停下,抬头一看,原来是个漕运小仓。
废弃的木箱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儿,混着江水的腥味,令陆钦皱眉。
他问道:“这是废仓?”
“不是”,顾却月一改方才轻松的模样,“这是本地漕帮‘翻江龙’据点。”
“翻江龙?这也敢叫,不怕哪天被水呛死”,陆钦面上不以为意,手中暗暗攥紧剑鞘。
剑鞘推开仓门,仓内没有灯烛,只有一盏气死风摆在临时充当桌面的旧船板上。
船板旁围着几个人,正对门口的,便是“翻江龙”江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