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魁将坛中酒一股脑儿倒在陶碗里,“顾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您要的畅通,我翻江龙跺跺脚,龙门渡三百里航程保准没有幺蛾子,一粒沙子都到不了羌人手中。”
“可兄弟们不能白忙活,这段新渠贯通以后,不如都交给我们漕帮经营,这规矩嘛,还是按照官家的来。但,只我们一家。”
“如何?”
顾却月抬眸,将仓内扫视一圈,淡淡道:“江帮主此计美则美矣,可惜不合国法,不协体制。”
江魁面色一沉,“顾大人这是瞧不上我?”
“非是瞧得上瞧不上,江帮主一方豪杰,顾某自是钦佩。”
“然漕渠,乃国之命脉,自有户部定也,工部核准,岂可如私产般划段而治?”
“帮主是明白人,西羌人许你的,是真金白银,也是镜花水月,转头便能翻脸。”
江魁摸了摸络腮胡,“咱们江湖中人结交最重意气,当初羌人王爷可是亲自与我吃酒交谈,不知顾大人可愿给面子?”
摆在顾却月跟前的是三大碗满到溢出来的酒,江魁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先端起一碗咕咚咕咚见底。
顾却月也不含糊,上前也是一饮而尽,翻过碗底,只有几滴不成溜的酒浆滑下来。
等三碗饮尽,向来以豪爽自傲的江魁反倒犹豫起来,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
“顾大人爽快,此事……容俺们再商量商量。”
“好,诸位,尽快。”
顾却月步履平稳的走出废仓,陆钦紧跟其后半步。
二人在一扇破烂漏风,窗户纸几乎全破掉的窗前停下来,一人一边等着里面人消息。
仓内,江魁和几个手下七嘴八舌商议的正起劲儿。
“龙头儿,那娘们儿长的真不赖,还以为能当官的得长成男人婆那等骇人模样。”
江魁哼了一声,灌一口酒,另一个手下接过坛子,“咕咚”一大口。
“哪能不好看,那可是女进士,金銮殿上磕过头的,要是长的难看,不得给皇帝老儿吓一跳。”
“平日里那些穷酸书生捧得跟什么似的,现在还不是跟咱们这些下九流吃酒划价?”
窗外,陆钦脸色在暮光下一寸寸变冷。
漕帮的人平日大嗓门惯了,以为自己压低了声调,其实声音还是不小。
至少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
“放肆!”
陆钦说着就要往里冲。
顾却月伸手一捞,没拦住,索性两手按在刀鞘上,整个身体前倾着压上去,叫陆钦拔不出剑来。
“你做什么?”陆钦强压怒火。
顾却月的手没有松开,反倒更用力了些,“他们想说什么说什么,你只当没听见。”
“但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了,他们说几句,我又不会少块肉。”
“你……”
陆钦欲言又止,哪怕是将江魁他们的话重复一遍,他都觉得是亵渎。
顾却月将陆钦按在墙上,“漕帮背后盘根错节,这家跟那家拜把子,那家跟这家是宿敌。你今天拿人,明天问罪,后天官家接手,能接着顶上吗?”
“能吗?”
陆钦怒火逐渐平息,想了一下,顾却月说得的确在理。
屋内,江魁赏了手下一人一拳,“是叫你们商议这些吗?”
“瞧瞧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子。”
细高个儿的属下揉着头,“是是是,我们都听老大的。”
江魁轻轻嗓,“要俺说,咱们就是跑江湖的,虽说义字为上吧,但也不能一点不顾利。”
“老大,你就直说呗,到底重义还是重利,这可是两波人呐。”
“什么两波人,老子今天都要。”
“方才不都说了,羌人翻脸不认人,万一不成他们是滚回老家了,咱们哥儿几个还混不混?”
几个手下想了想,纷纷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不对啊老大,既然你都想听那娘们儿的了,还叫她来谈什么,没什么好谈的了?”
江魁得意,“要说走江湖得有脑子,我要不叫她来,她能跟咱们吃酒?”
江魁心中计较一番,后续顾却月再进去商谈的时候顺利了许多,等从仓房出来,天早就黑透了。
双方告别,顾却月带着陆钦踏上来时路。
她饮了酒,风一吹脚下有些飘忽。
那等刺耳的话,嘴上说着不会少块肉,其实心里多少还是在意的。
心一沉,步子慢了许多,来时的路显得格外长。
到此时,陆钦才算明白过来,为何顾却月不带赵铭。
于是假装一个趔趄,半玩笑道:“这么深的水,要是掉下去我可爬不上来。”
“我想我与顾大人应当没有宿怨吧?”
顾却月一笑,比月光更清浅。
“不好说,兴许怕你说出去,走着走着推你一把呢?”
“你这个人”,陆钦快走几步与顾却月并肩,目光投向几步之遥滚滚东逝的江水,“久在江南,不好总做旱鸭子,不如,你教我?”
顾却月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忽而察觉陆钦的耳根处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红?
“什么兴致?半夜凫水?”
陆钦搜肠刮肚,找了个生硬的借口,“北地多旱,少涉大江,日后若有江海之战,主将不好畏水。”
“是么?军中无善泳者?”
顾却月追着问,一时间叫陆钦找不出理由来,索性耍起“无赖”。
“你就说教不教吧。”
“可是你叫我来的,欠我人情,教我凫水当补偿了。”
顾却月将陆钦上下打量一番,冷不丁来一句,“脱吧。”
陆钦捏紧领口,“脱什么?”
“脱衣裳啊,你不是要凫水,不脱衣裳,待会儿湿漉漉的回去,旁人瞧见跟我怎么你了一样。”
“我……”
陆钦一时语塞,略带扭捏脱掉外袍挂在树上。
顾却月找了处水流相对缓慢处,对陆钦道:“就这儿了,下去吧。”
仲夏的水并不凉,反倒有些温热。
水刚没过膝盖,陆钦就有些后悔了。
他没料到顾却月答应的会这么干脆,跟她扯闲篇只是想将她从方才污糟的漕帮里拉出来。
他回头看看顾却月,“你……待会儿会捞我,对吧?”
如此还觉不放心,又问:“你能捞动我,对吧?”
他近乎决绝的,一步一顿往前走,大有方才被言语轻薄的人是他的架势。
等水齐腰之时,索性心一横,眼一闭,整个扑在水里。
只是很不巧,脸朝下。
倒腾好几下没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