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微妙的时刻,陆钦快走几步到正门,目光冷峻扫过衙役、主仆、还有那小巧精致的食盒,瞬间便明白了门前情状。
沈母见有官员出来,立马调整了姿态,正待开口,陆钦却先他一步动了。
“本官方才在门内略听了几句,夫人是顾大人的……母亲?”
沈母连忙颔首,正欲详细分说。
陆钦却并不想听她回答,目光已转向停在路边挂着沈府灯笼的马车,淡道:“倒是奇事,顾大人的母家姓沈?”
“这位大人出来的晚些,没听详细了”,沈母笑着道。
“平澜与我儿有情,只是女子为官终究不易,更需家中扶持,规劝,谨言慎行些,方不负皇恩,不辱门风。”
衙役上前来欲对陆钦耳语几句,陆钦面无表情将其推开。
便是不看沈家那辆马车,就单看沈母与沈拓大差不差的眉眼,陆钦怎会不知道。
只是这等做法,实在是没法叫人高看。
一个娃娃亲,人家落魄的时候没见沈家出力多少,怕是街上撞见了都当作不相识。
如今顾却月高中,是一方大员了,这就巴巴贴上来了。
况且亲事搁哪里不能说,非得衙门里说?
怕是来看望顾却月是假,将亲事宣扬出去才是真。
想到这里,陆钦不再给沈母好脸色。
“顾大人忙着,分身乏术,恐辜负夫人一片心意。”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夫人对顾大人之心拳拳可感。本官正要寻顾大人商议后续差遣,这食盒,便由本官转交吧。”
话音落下,衙役已经不容置疑的从仆妇手中接过食盒。
林母神色微变,一时语塞。
陆钦转身前又重新看向她,“夫人,顾大人身负皇命,督办河工,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些许私谊往来,尤其是,尚未经正式礼序确认的关系,过度关切,恐非爱护,反易落人口实,于她官声有损。”
他声音压得极低,说得极含蓄。
说罢,吩咐衙役道:“署衙重地,非公务不得擅扰。再有类似事宜,依规处置,不必瞻前顾后,堕了都水监威严。”
……
陆钦拎着食盒,径直去了顾却月处理公务的正厅。
门开着,屋里摆着一张硕大的,几乎占了屋内一半面积的桌案。
她正俯首案前,用量尺比划着什么,笔尖游走,神情专注。
陆钦也不通传,将食盒往案角不轻不重地一放。
“咚”的一声。
顾却月笔尖一顿,抬眼见是陆钦,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陆大人这是?”
陆钦抱臂倚在顾却月对面书案边,“帮你解决个小麻烦。”
他说得随意,“你未来婆母给你送汤来了。”
顾却月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似有疲惫,“家务琐事,叫陆大人见笑了。”
“见笑倒是不至于”,陆钦道。
“只是你那未婚郎婿一家都不是什么东西,你与那沈拓,可曾换过庚帖?如今无媒无聘,就跑到衙门外闹。”
“若不是我今日恰好听见,你那位‘婆母’还不知道要宣扬些什么。”
“不是我爱打听,你与沈拓究竟是怎么想的?不能就这么拖着,时间长了对你名声不好。”
陆钦所言句句肺腑,自寻常满一事过后,他是真真将顾却月的事当作自己的事。
“知道”,顾却月道,“等好事近了,会给陆大人送请帖。”
陆钦被噎住,他瞧顾却月是个什么都明白的,怎么单单拎不清这一桩。
不过既然顾却月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手指点了点食盒,话锋一转,“我替你省了多少口舌。”
“我也不同你多要,望江楼设宴什么的就免了。”
“喏,这盒心意归我了。”
说罢,不等顾却月来得及阻止,真就掀开食盒盖子,将里面一盅仍旧温热的汤水取出来。
拔开盖子,仰头便是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几口就见了底。
还不忘说说味道:“有些甜,火候尚可。”
顾却月看着他一连串动作,先是微愕,旋即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中略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雨大了,陆大人饮了热汤,不如在廊下稍站,散散燥气再走。”
雨水顺着瓦片滴滴答答落下,陆钦走出来,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倒是冲淡了方才那碗汤的甜腻。
他侧目看向顾却月,她正凝神望着雨幕,侧脸在廊下朦胧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宁静。
混着并肩看雨的微妙,竟生出一丝不可言说的窃喜来。
这感觉没持续多久,忽然,脸上一热,似有液体流出。
他下意识抬手一抹,指尖一片鲜红。
“大人!”
方才换值回来的衙役自院中匆匆跑过来,再联想到方才沈家送的食盒,瞬间魂飞魄散。
“大人,您……是不是中毒了?”
“快,快传大夫,那汤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