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楫没理会他的哀怨,只是指着韩荀道:“你帮她看看,别又病了。”
参星瞪大眼睛看向韩荀:“她不是前几日就好了。”
“我方才杀了人,她瞧见了。”
参星气竭:“公子,将军,算我求你,我已经五日没有睡好觉了,继续下去,你还没战死我就先累死了。”
说完,参星还是认真帮韩荀把了脉,韩荀有些不好意思,带着歉意道:“有劳参星公子了。”
参星摆摆手,有气无力道:“她无碍,上回我开的药方子照着再抓几回就行了。”
说完,提子药箱干脆利落地走了。
韩荀今日走了半日,又吐了一回,回到房间就睡下了,等睁眼,已是亥时。
青稞歇在床边,她一起身,也跟着醒来。
“姑娘你饿了吗,公子吩咐厨房留了粥,我这就给您端来。”
韩荀点点头,看着青稞快步出了门,她起身批了件衣裳,坐到了院子里,屋子里有些闷,外头这会儿吹着夜风,倒是正合适。
院门被敲醒,她抬头。
张楫正站在门口,手指虚握,落在门板上,另一只手上提了一壶酒。
“笃笃笃”
又是三声:“看我发呆做什么?”
韩荀回神,指了指身边的座位,张楫也没有丝毫推脱,进门来,手中酒壶一放,自然地坐在韩荀对面。
“刚才在院中喝酒,看你这边灯亮了,过来看看,没事儿了?”
韩荀点头:“没什么大事儿。”
“你这身子倒是能折腾,换做是京城里的其他小娘子,只怕坟头草都要三米高了。”
韩荀哑然,他说前头几句话时,她还觉得他难得也会关心人,还以为转了性,后头这话一出。
得,人还是那人,只是喝了酒,眼中朦胧,让她误以为是温情。
果然还是不能感动得太早。
不一会儿,青稞端来米粥,她佐着花蜜,吃了一些,一抬头,看见张楫斜靠在石桌上。
这人好像很喜欢靠着,有树靠树,没树靠墙,没墙靠门框,如今门框也没了,就连面前的石桌子也不放过。
他身上衣裳本就宽松,这会儿这么一靠,衣裳跟着歪了过去,只见他露出胸前大片皮肤。
他生得更像临真公主一些,就连肤色,也和临真公主一样白。
只是如今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交错不一的疤痕。
看着他身上的这些伤,她只觉得,这伤好像是长在了自己胸膛里,堵得慌。
张楫不知从哪拿出来一个杯子,倒满一杯,递给她:“这酒是母亲怀张舸那年亲手酿的。”
似是想到了些什么,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要挤出些笑容来。
“大夫信誓旦旦说这一胎怀的是女儿,照顾母亲的婆婆是丹阳来的,说在她们老家,家里生女儿,父母亲都是要亲自埋酒的,只等女儿出嫁,一年一坛。
“那时候母亲……”
张楫停顿了一下。
“那时候父亲陪着母亲的时日较多,两人从没亲自酿过酒,怕酿少了,又怕酿坏了,所以第一次,酿了整整三大坛。
“只是后来见生下的是个男孩儿,酒的事情,就再没提了。去年阿舸知道了酒的事情,带着我去刨了出来,只是第一坛刚刨出来,就被管家抓了现行,告诉了父亲。”
想到往事,他眼里总算真正带上几分笑意:“这一坛,是第二坛,我回了京,他同几个玩儿得好的副将,偷偷挖了第二坛,但至少没忘了我,给我留了三壶。”
张楫说着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羡慕吗,韩荀猜测道。
她从前有母亲爱她,后头有顾易在意她,就是从前在庄子上,顾家夫妇也几乎是拿他当半个女儿来看。
韩荀看着他递过来的酒,她不会喝酒,也只有少数几回尝过带着甘甜的果酒。
到底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接过来,抿了一口,辛辣充斥在嘴里,直冲脑袋,当真是……难喝!
忍了又忍,喝不下第二口。
张楫看在眼里,开怀道:“没想到你竟是个不能喝的,本以为是个厉害的,却不想来只是个花架子,也罢,没这福分,剩下的都是我的了。”
说罢,他提起酒壶,就着壶,仰头灌了一口。
不知道是酒醉人,还是空气中的酒香醉人,她只觉得脑中朦胧,看着张楫的目光有些发飘。
看着她的目光,以为她是被自己的话触动,张楫面上带了几分戏谑道:“怎么?听了刚才那些话,心疼我?”
张楫见她目光游离,只当她默认,嗤笑了一声道:“有什么可心疼的?我有一个当公主的娘,还有一个当皇帝的舅舅,父亲节度使,大权在握,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韩荀只觉得眼前的人又重新站在自己面前了,仿佛刚才的朦胧只是幻觉,但是,面对张楫说的这话,她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沉默望着他。
“我生来就比这世间大多数人幸运得多,有的人生来就没爹没娘,同野狗抢食,我生来健壮,又平平安安长到如今,战场刀剑无眼,也只不过在我身上留下几道伤,我还见过这世间大部分的光景,我有什么可怜的?”
他说着话,声音却越来越低,到最后一句时,更是只听得前半句,后半句像糊在了嗓子里。
面对这样的话,韩荀哑然,只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她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是,既然站在这里,又将这些话听了去,不说些什么好像也不太好,纠结半晌最后她只得宽慰道:“别人的苦是别人的,不是你的。”
她原以为他还会说出什么话来,仔细看去,面前的人阖着眼,像是睡了过去。
叹了一口气,她站起身,身上的热气也随之散去,找到不远处守着院子的安隐,轻声道:“你们公子睡着了,你扶他进去吧。”
入夜,韩荀看着透过窗户纸,落在地上的月光,想着今日见到的场景,他曾见过张楫手上的割伤,浅浅一道印子,后头涂了药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普通的伤在他身上留不下来痕迹,那他胸前的那些伤……
痕迹不一,深浅不一,经年累月,受了多少难,才能形成那样的痕迹?
甩了甩脑袋,连同胸腔里莫名的一点酸涩一起带走。
罢了,与她何干……
她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有什么资格对别人指手画脚。
自己尚且没活明白,管别人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