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屋外有淅淅索索的动静靠近。

赵争警觉地扭头，就见着那只威武的猎犬叼着黑猫进来了。

那黑猫很不老实，被叼住颈部还在胡乱抓着，但爪子抓在猎犬的皮毛上却毫无杀伤力，让赵争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这只猎犬本有神异，还是那黑猫实际上只在做样子。

林玖见状笑了，抱起膝上的小羊开始赶人。

“赵小争，你去找王哥，活我已经干完了，你们领队就没必要来了。另外，见到我六姨就把她也喊回来，毛刮完了，下一步怎么做还得等着她来教。”

察觉到林玖赶人的意图，赵争直白问出口。

“你一个人又想做什么？”

“怎么？还不允许我有点私人空间啊？”

林玖嘴角一勾，看着赵争的目光就带了些不怀好意，显是有什么鬼点子正在生成。

“……我走了！”

赵争背后一寒，为防林玖嘴里再说些什么石破天惊的鬼话来，不等林玖发话就干脆走人。

“啧——”

望着赵争干脆走人，甚至有些匆忙的背影，林玖遗憾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现在也变聪明了。”

一语之后，他将那点遗憾丢到脑后，将小羊抱在怀里，反手钳住看到小羊两眼放光，跳上椅子就要咬它的黑猫。

“安安，不准咬小羊！”他提着猫抖了抖，恶狠狠道，“听到没有？！”

黑猫不语，被拎到半空还一个劲地冲小羊伸爪子，劲大到林玖一时半会还有些抓不住。

“平平——”林玖喊了一声，而后将小羊放在椅子上，搓着凑过来的狗脑袋道，“看好小羊，谁靠近就咬谁。”

平平低呜一声，应下了。

林玖腾出手，两只手抱着猫，抬脚就进了那间供着神像的屋子。

他反手合上门，手一松，任由猫条落了地。

黑猫进了屋立马安静下来，不再挣扎着扭头要去咬小羊，反倒一双眼眸直直盯向了供桌上蒙着红布的神像。

但当它被林玖放下来之后，它却没有立马扑上去，而是低头沿着地面的灰迹嗅闻，一路嗅到火盆，伸出舌头在火盆底舔净炭灰，而后又沿着墙根逡巡，仔细闻过了墙角堆着的一排杂物和木箱。

林玖摸着黑在木箱里翻蜡烛，就见着一双暗红的竖瞳从屋中央游荡到屋角，在屋角四处游蹿了一会儿，就飘去了供桌的方向。

直到他拿了两根红蜡烛点燃，才看到供桌上那块红布已经被黑猫用爪子扒拉了下来，那下面正是一尊有些褪色和裂纹的傩面。

并不如祠堂那张傩面威武，却也有些神气，望之便不一般。

一如他在祠堂见到的那样，黑猫正贴着傩面褪色裂口的地方舔得忘我。

他举着蜡烛靠近，抬手摸上黑猫的脊背，脸上的笑被烛光映衬得有些诡谲。

“安安，先前我还不打算让你舔山神爷的傩面，但现下看来，这一局还需得借了你的力量才能破开了。”

“舔吧，吃吧，多吞些，让我看看，这山神爷的傩面能将你喂到什么地步。”

黑猫听不懂人话，但身后那条柔软纤长的尾巴却轻柔地绕上了林玖摸它的手腕，像是在附和。

眼见着傩面的颜色一点点褪去，木质的裂纹也越裂越大，红烛照映下，傩面的影子也从一面单薄的剪影开始膨胀，直至伸出长长短短的手脚，四处摇晃。

变化间，竟与林玖先前在墙上看到的类似树根狂舞的影子一模一样。

林玖默然看着红烛照映下舞动的影子，小心地避开，却见黑猫的影子也如水般波动，散出氤氲的雾气，与那狂舞的乱影交融。

墙上变幻的影子在碰到黑猫身上的黑雾之后，立马便不动了，像被松脂封住的小虫，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个瞬间。

而后，影子一点点变淡，被黑雾吸了个干净。

“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林玖心下满意，摸着黑猫的力道也轻柔许多。

***

另一方，赵争在兴安村的小巷中穿行，只觉小巷里安静了许多，两旁屋舍内也空空荡荡没有人影出没，愈发衬得祠堂那边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他绕上主路，便见着小广场上棚子已经扎成了一片，桌上堆满了祭祀用品，但人流却没在棚子里，而是在祠堂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

见他来，便有排在末尾的村民热心地招呼他。

“娃儿，你来，来拜一拜山神爷，讨一碗槐叶水喝，去去殃煞。”

赵争走近了，就被正等在祠堂门口的王胖子眼尖看到，一把拉了过去。

“大哥，我带着这小子，你们先排，我们最后进去。”王胖子满脸堆笑，“你们祭祀忙，事情多，先排着才不耽搁。我们这几个闲汉本就是外来的，时间多，排最后不打紧。”

打发了热情的村民，王胖子身一转，带着赵争走远了几步，脸就肃了下来。

“小争，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出事了还是怎么了？怎么能放小九一个人在那呢？”

赵争将事情简单说了。

王胖子满脸不可置信。

“小争，你确定你没骗我？小九他一个人就把事情做成了？这……？！这不合理啊？！”

“王哥，他是老端公的孙子。”

赵争眼一垂，盯着路边一块大石头，声音平静。

说罢，他又怕说得不够清楚，再道：“就像那根蛇杖，也许，他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手段。”

王胖子听得有理，连连点头：“也是，老端公肯定给小九留了后手。”

听到这话，赵争心下松了口气，握枪的手才卸了劲。

他第一次替别人找补，心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不过，小九这嘴还真严实，连半点风声都没透露给我们。”

知道这一次不用麻烦刘宁出手，王胖子心下也放松了许多，笑着跟赵争吐槽。

“小九这是真人不露相啊！看着乖乖巧巧，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赵争不自在地拉了拉口罩，心里还有些欺骗王胖子的心虚，因而应得也含糊。

“他胆子是大。”

没想到王胖子一拍大腿：“小争，你竟然都在给小九说好话了？！”

“看来你们这关系是真处好了。”王胖子已经开始畅想，“等之后出去，正好小争你可以带带小九，到时候你们进一个调查小队，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赵争听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王哥，你想得太远了！”

明明只是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在兴安村也没有几日，就混得如鱼得水，让他们看不出破绽。

赵争简直不敢想，等林玖到了现世会混到什么地步。

他带林玖？

算了吧，他还想多活两年。

一句之后，不管王胖子调侃的话，赵争头一转，目光透过祠堂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进了明堂。

院里已经搭了台子，就在老槐树下，老端公穿着一身赤红对襟宽袖法袍，正盘腿坐在台上。

他指夹黄表，低声唱和：

“山槐萋萋，承山神敕，扫诸不详。

一采槐叶安灵府，灵台无垢，性宇安康。

二撷槐枝定三魂，游魂安宅，不涉他乡。

三折槐根固形骸，尘身康泰，邪秽尽亡。

槐水澄澄，涤荡神魂，惊魄速返，毋滞他方。”

一段之后，拿起手边酒碗喝了口酒，对着指尖的黄表就喷了出去。

黄表无风自燃，待到烧尽，那灰却不落地，反倒上卷着冲槐树叶子而去。

就见那灰飘飘忽忽附在槐叶上，三片槐叶便从树冠上悠悠落下，再被老端公宽袖一扫，便悉数收拢在手里。

老端公将槐叶丢到水碗里，示意一旁侍立的刘宁接过。

刘宁身着蓝色对襟宽袖法袍，先净了手，对着槐叶水拜了三拜，这才恭敬接过。

她端着水碗进了祠堂正门，嘴里念：

“天清清，地灵灵，槐叶净水洗尘缨。

三魂七魄归本位，邪祟灾殃不近身。”

而后手捻槐叶，屈指微弹，水珠落在祠堂跪着的人头脸上，那人磕了个头，刘宁又示意那人张嘴，将三片槐叶并小半碗槐叶水喂了他下肚，再令那人就着剩下的槐叶水洗手洗脸，最后将碗底剩的一点水洒在人后背，寓意灾殃顺水流走。

刘宁端着空碗回禀老端公，那人再磕了头才起身，出了祠堂正门从院墙根溜边出去，这便算是完了。

而后，下一个人进祠堂叩拜，老端公再从槐树上摘三片槐叶下来入水，刘宁再端着碗进祠堂，如此反复，直至排队的村民尽数净身除殃为止。

赵争看着看着便皱了眉。

他看不懂仪式，却能算明白时间。

“太慢了……”他低声对王胖子道，“王哥，兴安村上下一百多户，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去？我听着，刘姐声音都有些哑了。”

“我问过了，说是要持续两天。”王胖子轻声回，“得等到正中午，刘姐才能歇小半个时辰，下午又得开始，一直到天黑。”

“这事非得让刘姐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