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王胖子一样,林玖在落刀之时也换了天地。
见着屋舍化作羊毛,又见羊毛化作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也没有惊惶,嘴里的童谣更不曾断。
“赐福忙,赐福忙,忙到春去夏风长。
夏风长,夏风长,吹得羊儿满山跑……”
在一众高高低低的祈愿声中,清朗的男声不急不缓念诵着的童谣就变得十分格格不入。
林玖慢悠悠走着,顺着人群的裹挟前行。
他仔细去看那些人的面容,大多是模糊的一团白光,少部分脸上糊着花花绿绿的光芒,但从穿着来看,大约都是兴安村的村民。
他们虔诚地一步一叩。
这个嘴里说“山神老爷在上,小民今日诚心诚意叩拜山神……”,那个喉咙里念“山神爷保佑,山神爷保佑,保佑我家大儿……”,还有的低声喃喃“求您老人家显灵,驱了我家的邪祟殃煞……”
林玖远目望去,祈愿的人流走的正是兴安村那条主路,从祠堂门口的小广场起始,一直远远蔓延到山上。
路两旁插满了祭旗与长幡,上面系了彩绦,风一吹便随风飞扬。
地面散了一地黄纸,还有竹灯笼的骨架,烧尽的烛泪……
“满山跑,满山跑,跑到秋天皮正好。
皮正好,皮正好,牵去献给山神飨……”
念到此处,林玖忽然没了声。
他悠悠转身,对着人流中一个半大的孩子开了口。
“平安哥,你还要我再念下去吗?”
那孩子与人流中的其他人没什么不同,都看不清五官,都一步一叩。
但林玖却硬是从其身上看出了点不属于人流的灵动来。
毕竟,人流是麻木的,是永远一步一叩向前的,没有谁会像这小孩一样,他走他也走,他停他也停。
半大小孩不搭话,甚至一步一叩首的动作也未变。
林玖索性蹲下身,堵了那小孩的路。
他露出个笑,亲昵又怀念,像是见到许久未见的儿时玩伴。
“平安哥,我是小九啊,你忘了吗?我小时候去你家玩过,还抱着小羊不撒手呢!”
“小羊……”
半大少年眼珠子动了动,声音嘶哑地开口,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似的。
就在他应声的瞬间,他脸上的白光一点点散了,露出一张秀气又稚嫩的脸。
此时的平安还远没有日后跟着刘三时的木讷,他皱起鼻子,眼里带着对林玖的警惕。
“小九?你怎么长这么大了?你也是来抢我的小羊的?”
林玖两手一摊。
“平安哥说的哪里话?我才从城里回来,什么都不知道,好好的抢你的小羊做什么?”
“才从城里回来?”
平安一怔,而后看向周围的人群,神色大变。
他扯着林玖就扒开人群往外跑,七弯八拐,直到出了那插满祭旗的主路,才找了个空屋,将林玖往里头一推。
“小九,你就呆在这别动,别出去!你还没被山神老爷看到,可以不用跪山神老爷!”
说罢他就要走,林玖及时拦住。
“平安哥,为什么不能被山神老爷看到?这村里的山神祭又是怎么回事?”
一句问出,平安大惊失色。
“小九你——”他眼神有些闪烁,最后含糊道,“总之,村里出了事,要拜山神老爷,要心诚地拜……小九你都不知道这祭祀是干什么的,就别掺和了……”
他焦躁地在原地转了几圈,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最后一扭头道:“你去找老阿公,不、不行,老阿公是主祭,八成是不行了。你去找三哥!让三哥把你送出去!”
说着他从脖子里取下一个羊哨塞到林玖手里。
“这是我的小羊,你吹哨子,它就会来。”他面皮不断扯动,眼里含着泪,像是想大哭却已经失去了哭泣的能力,“小九你,你要是迷路了,就吹它,我的小羊会带你出去。”
林玖没有接,只反手扣住平安的手腕,将羊哨又塞回了平安手里。
“平安哥,你再仔细看看,仔细想想。”他半蹲下,认认真真地看着平安,“我已经出不去了,爷爷说山神爷看中我了,让我来你家做一柄羊皮扇鼓,过几天山神祭,我还要当什么开路将军。”
“羊皮扇鼓……开路将军……”
平安握紧了羊哨,就着脸上的泪痕,木然重复着林玖的话。
见此,林玖也不打扰,又轻轻哼唱起来。
“敬山神,拜山神,求神莫把羊儿要。
山神爷,哈哈笑,收了羊儿当坐骑。”
平安听着,一半脸儿哭,一半脸儿笑,喃喃接上话头。
“羊儿哭,羊儿笑,羊儿山神坐下忙。
忙到来年雪融时,又回山坡吃青草。”
“我的羊儿,我的羊儿已经没了啊!它已经被剥了皮去,做了开路将军手里那把羊皮扇鼓……”
平安终是伤心地落下泪来,手里的羊哨也化作光点消散。
他的身形急速成长,最后变成了林玖记忆中那个壮实木讷的模样。
他显是认得林玖,见着林玖也不惊奇,只看了看四周便了然道:“小九,你这是已经抓到春天的小羊羔了?看这样子,是小羊羔身上的念头太杂,才把你引到这来了。”
见了林玖茫然的眼神,平安就知道林玖大约是没听懂,又细细解释了一遍。
“山神浑噩,须得敲响扇鼓,摇响羊铃,才可被引着前行。所以老阿公才叫你做羊皮扇鼓,还要抓春天的小羊羔。春天的小羊羔是老阿公专门隔了地养出来的,它身上的念头最是纯净,做出来的羊皮扇鼓敲起来才最响亮。”
“现下看来,你们抓羊的手段太粗暴了,将小羊羔身上纯净的念头都污染了。那些杂念将你的意识勾来,你才会出现在这里。”
林玖听得连连点头。
“平安哥,我就是在屋里刮羊毛的时候来这的。先前跟我一起的胖子做这活就被魇住了,我这才接他的手来帮忙,刚落了刀,周围就变了。”
平安叹了一声,拍了下林玖的头,像是在打不听话的小孩。
“小九,我娘应该交代过你,这活就让那几个外乡人做,你怎么就上手了?”
“我看他半天没刮几撮毛我着急!”林玖理直气壮地叉腰,“而且那小羊主动往我怀里蹦,舔我手心,我还怎么袖手旁观?干脆就直接接手了。”
“和小时候一样,你还是那么招小羊喜欢。”平安语气柔软下来,“这里念头太多,你在里面待久了不好,我尽快送你出去。”
“杂念杂念,看着可怖,实则与那不听话的羊儿没什么区别。”
他带着林玖在小巷中穿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羊铃。
羊铃一摇,便有一头洁白的小羊蹦蹦跳跳地从半空跳下来,跟在平安身侧,开口咩咩地叫。
再一摇,又是几头小羊从巷口、从地底、从屋舍里钻出来,乖觉地跟在最初那头小羊身后。
他摇着,也念着。
“刀儿轻走毛儿落,一身尘垢全脱却。
左剃凶星离身走,右剃殃煞就地没。
刀起带尽千般晦,刀落留得一身洁。
剃完羊儿朝前走,山神座下引路忙。”
就这样,平安带着林玖一路走一路摇,身后的羊群越来越大,咩声汇成一片。
待到他们绕到主路上时,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经变了模样,那蒙在人脸上的白光随着羊铃声大盛,将人整个吞没,而后吐出一只只小羊。
这些小羊在原地蹦跶了一下,便乖乖汇入身后的羊群,只有那些面上泛着花花绿绿光芒的人僵在原地。
平安也不管,只一气往前走。
羊群踏过他们,将那些花花绿绿的人踩在脚底。
踢踏间,那些人影虚幻下去,花花绿绿的光便也散了,融入道路两旁插的彩色祭旗,将那褪色的祭旗染得鲜艳了些许。
走到了兴安村村口,平安转身,将手上那只羊铃系在领头的小羊脖颈上,拍了拍它的脑袋。
“去吧,引着他们山去。”
领头的小羊长长咩了一声,便沿着插满了祭旗长幡的山路走,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羊群。
平安目送羊群远去,他身形便也淡了下去。
在身形消散之前,他压上林玖的肩。
“回去吧,做好了扇鼓就去拿羊铃。”
一句之后,他用力一推,林玖就觉自己的意识被重重一撞,沉进了身体。
他恍惚地抬眼,眼前昏暗一片,红蜡烛已经快烧完了,香炉里的香也灭了,怀里的小羊正站着抖毛。
它一抖身子,身上那些黑黑绿绿的杂毛便如漫天飞雪尽都散了下来,些许杂毛落在火盆里,将火焰撩得老高,那火焰碰到半空中飞舞的毛发,又猛地扩散,在半空烧成一个大火球。
林玖却不觉得热,只见着身上沾染的杂毛被烧干净了。
而后火焰倒卷,火盆里最后一点碳便崩成了灰。
剃了杂毛之后的小羊明显活泼许多,见林玖坐在那不动,还低头顶着林玖,像是要把他顶起来。
“别顶别顶——”林玖龇牙咧嘴地抓住羊角,“腿麻了腿麻了!赵小争你进来扶我一下!”
赵争循声开门,见得屋里一片黑暗,他神情警惕。
“你喊我?”
“不是我还能是谁?”林玖一拍羊屁股,指着门口的人就道,“去,给我顶他!”
小羊咩咩一声,就冲着赵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