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争眼见屋里蹿出来一个白影,枪已经抽了半截,就听得“砰——”的一声,那白影一头撞在他腿侧的工具袋上,撞晕了过去。
“赵小争,你赔我的羊!!!”
林玖大惊,下意识用劲从地上蹿起来,两条腿麻意上来,又一屁股跌了回去。
赵争这才确认里头说话的的确是林玖。
他无语地进屋,将林玖拖出来丢到椅子上。
“王哥不会让你一个人行动。”
他双手抱胸,食指轻点机械臂膀,盯着龇牙咧嘴揉腿的林玖像在看什么稀奇物种。
“但你还是一个人把活干了?”
“现在是关心我的时候吗?!”林玖急了,用力拍着椅子,“你快看看羊啊!我辛辛苦苦刮了毛的羊可不能有事!”
赵争无言,弯腰将羊丢到林玖怀里。
“没死。”
害怕林玖继续哭天抢地,他又补了几个字。
“只是撞晕了。”
林玖亲自检查了一遍,发觉小羊确实还有呼吸,才卸了劲,将羊半抱着,瘫坐在椅子上不动了。
“我很好奇——”赵争靠近两步,眼神在林玖和小羊之间来回扫视,“你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你剃毛时没有被拉进那个幻境?按理来说,污染不可能绕过某个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进去了,然后我还顺利出来了?”
林玖翻了个白眼。
想到意识里见到的场景,他又道:“赵小争,这次我好像也听到了你们听到过的祈愿声,不过是求财求子还愿纳福那一套求神拜佛的说辞罢了,为什么会让你们如临大敌?”
“你——”赵争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眼眸里泛起困惑,“听到那些声音就没有觉得不对?没有想跟着他们一起念?一起虔诚地祭拜山神的冲动?”
“没有啊,听了就听了,他们的愿望与我何干?”
林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惯常疏离于万物之外,将他插科打诨时那股可亲的气势驱得一干二净。
“你不对劲。”赵争声音愈发困惑,“林玖,你知道一个正常的人听到那些声音会怎样吗?他会迷茫,会困惑,会挣扎,而后会不自觉被那些声音带着,一起向山神祈愿,最后,他也会变成那些声音中的一个,再无自我。”
“哦?洗脑?”林玖翘着椅子,扭头对着赵争露出一个虔诚无比的笑,“那你觉得,我被洗脑了吗?”
“……你没有。”赵争踢了一脚林玖的椅子,将其踢正,“我在很严肃地告诉你,你有问题!”
“我知道啊。”林玖揉了把脸,将故意吓人的表情收了回去,又回归了那个赵争最熟悉的嘴上跑火车的跳脱年轻人,“你哥哥还说我没有被污染过的痕迹,是什么高天城的纯净者。”
“那你是吗?”
“是个屁!”
林玖哼笑一声。
“我觉得你哥哥在放屁,高天城我都没去过,怎么可能跟他们扯上关系。”
“那个什么纯净者我也不信,说我没有被污染,只能代表你哥哥眼拙看不出来。我稀里糊涂来到这里,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我身上绝对也有某种力量。”
赵争不解:“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以他对林玖的理解,这是一个很会伪装、防备心很重的人,这样的人不可能突然跟他掏心掏肺。
“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林玖玩着手指,脸上带了几分兴味,“我刚才在那场景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你说,这兴安村的空间都跟千层饼似的,一层又一层,那你哥哥为什么还会遇到我?”
“他埋了个棺,我正好从土里爬出来。”他抬了抬眼皮,算是跟赵争交了底,“为什么你哥哥就默认,他埋的那个棺就是我躺的那个呢?你我都知道,他在兴安村闲逛的时候,可没见着我爷爷啊……”
赵争喉咙一紧:“你的意思是……哥哥的判断错了,协会……”
“嗯哼!”林玖点头,指了指地,“我觉得机械协会肯定借你哥哥之手做了什么,说不定就在哪一层兴安村地下埋了个大雷,一到时候,就会把我们都炸上天。”
末了,他将问题丢回给赵争。
“赵小争,以你对机械协会的了解,他派你哥哥进来,到底是要干什么呢?”
赵争沉默了下来。
就听得他将枪托上的表盘拨得咔嚓咔嚓响,许久之后,他才犹疑地开口。
“其实,机械协会一般是不会管现世诸城邦麾下的副本的。他们……很超然!就我的了解,机械协会除了在各城邦建立机械协会分部,收拢底层和荒野上缺胳膊断腿的流民,再教授他们猎杀污染物的手段,就没有其他明面上的动作了。”
“协会内部的训练与任务,也多是针对现世那些庞大又复杂的高危污染区,或是某个已经融入现世的真实副本,很少很少有主动遣人去城邦麾下副本的时候。”
林玖挑眉:“这是在做慈善?”
“如果你说的是机械协会免费帮各城邦稳定一大部分底层居民与荒野流民的话,他们的确是在做慈善。”赵争确定道,“当初我和哥哥加入机械协会时,也不敢相信会有这么优厚的条件落在我们身上,但协会确实让我们脱胎换骨,而且没有附加任何条件!”
林玖嘴角一抽,提醒赵争:“……你哥哥的样子看上去可不像是没有附加任何条件啊?”
“那是哥哥自己的选择,协会从来没有强迫过我们!”赵争笃定道,“不论是更换机械肢体,还是更高一级的全身机械化,甚至暗中执行那些任务,哥哥从来都有拒绝的权利。”
“现世有很多打着机械协会旗号行事的组织,但这些人都只是扯虎皮拉大旗而已。他们与机械协会唯一的关系,就是他们都是从机械协会走出来的。”
林玖歪头:“从机械协会走出来,打着机械协会旗号行事,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一样。”赵争严肃否认,“机械协会在训练我们的第一课就明确说过,协会不会管我们日后如何行事,只负责让我们拥有猎杀污染的力量,至于之后是流浪荒野当一个流亡调查员,还是加入某个组织成为私人调查团的一员,抑或加入官方,在官方手底下做事,协会都不会阻拦。”
“那些扯着机械协会名号行事的组织……”赵争眼中透露出明显的厌恶,“只是几个受过协会帮助的家伙,爬到高层发现身后没有力量支持,就互相抱团取暖的虫蟊罢了。就是他们在外面败坏协会的名声……”
赵争说得义愤填膺,林玖却听得心有戚戚焉。
一个势力极其庞大,地位却又如此超然的组织,没点雷霆手段怎么运行得起来?赵争字字句句都在说机械协会的无私,林玖却听出了古时养死士的意味。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他低声喃喃,“你们这对兄弟,怕不就是其中被洗脑了的一员?”
“哥哥没有被洗脑!”赵争瞪了林玖一眼,“我也没有!”
“好好好,没有没有没有!”
林玖小鸡啄米般点头。
看出来林玖的敷衍,赵争气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得干巴巴反驳。
“总之,你到了现世就知道了,机械协会绝对跟你脑子里想的不一样!”
“至于协会为什么突然对兴安村副本这么关注,我怀疑是安城故意的。”
他眉宇间多了几丝厌烦。
“现世各城邦开发新职业并不稀奇,毕竟前人已经分出了七大系别的基础职业,各城邦根据这七大系别的特性,在基础职业的基础上继续深度挖掘相关异能的潜力,这算是各大城邦都在做的事情。但安城偏偏大张旗鼓地放出一个预言傩师的职业消息来。”
“预言系是七大系别中唯一一个被现世普遍抵制的系别,没有哪个城邦胆敢当众宣布他们在开发预言系的新职业。因为,低阶的污染不需要预言,而越是高阶的污染,越不可见、不可知、不可觉。当你看到祂的时候,祂便也看到了你。”
“一个预言系天赋的使用者,每用一次天赋,就相当于与他预言的对象面对面接触了一次。如此下来,预言系职业者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污染,最后甚至会做出被污染扭曲的预言。而当现世的人信了这类预言……”
林玖不解:“既然预言系这么危险,那为什么现世还要将这一系单独列出来呢?”
“因为现世也发展出了规避污染的办法。”赵争凉凉道,“你先前不是还跟弗斯玩了占卜小游戏吗?他的占卜你看得懂吗?用含糊的说辞和抽象的意向来指代具体的事物,占卜时就不会引来高位污染的侵蚀与反噬。”
“而且,说是抵制预言系,但其实各大城邦私底下都有预言系异能者效力,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没有人会去管。”
“我听懂了。”林玖摩挲着下颌,“赵小争,你的意思是,不是机械协会要找事,是安城不老实,放出预言傩师的消息故意引机械协会入局。所以,不是机械协会要对兴安村副本做什么,是安城要借助兴安村副本做什么?”
“没错。”赵争点头,“一个预言系异能者如果不管不顾,直接针对某个高位污染占卜预言,再通过仪式接引祂的力量落地,莫说一个兴安村了,整个安城都可能沦陷。”
“所以,按照机械协会的作风,八成是做好了在一切发生之前毁掉兴安村副本的准备。按照这个副本的时间发展——”
两人异口同声:“山神祭!”
“也就是说,山神祭当天,不仅山神极可能会现身,机械协会的手段也会显露出来,再加上你们领队刘宁还不知道要干什么,还有我的猫猫——”
林玖掰着手指数。
“真是人才济济,人才济济!”
他搓了把脸,哀叹一声,翘着椅子往墙上一倒,双手交叠腹前,面色安详。
“赵小争,我现在就有亿点死了。要不你给我上几炷香,拜拜我,兴许我接了你的祈愿就能和山神一样,化身污染,大杀四方了呢?”
赵争嫌弃地将他的椅子踢正。
“你正经一点。”
“赵小争,我很正经。”
林玖肃了脸问他。
“你能发现你哥哥的手段吗?”
赵争摇头。
“你能阻止你们领队行事吗?”
赵争再摇头。
“你能干过我爷爷吗?”
赵争继续摇头。
“你看,你什么都做不到,除了等死还能咋办?”
林玖一摊手,十分光棍。
“你不是——”
赵争想说什么,但却又马上住了口,但眼神却一下下看向林玖,显然对其抱有极大的期望。
“别看我,我不是万能的。”林玖双手交叠在膝上,眉眼耷拉下来,“赵小争,你玩过游戏吗?游戏里的小人可以无限存档,用无限的生命去试出游戏制作者埋的每一个陷阱,藏的每一个彩蛋。但有一种情况,即便小人拥有无限的生命,也无法通关游戏。”
“为什么?”
赵争不理解。
在他看来,可以令时间倒流无限复活的林玖天然就立于不败之地。
“是死档。”林玖声音很轻,“一旦打出死档,任小人无限死亡再复生都没有办法再通关了,除非回到最初那个节点。”
“但你又怎么能保证,我真的能回到最初那个节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