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老端公的意思。”
“太耗时间了。”
“是有些久了。”
“那那边怎么办?”赵争眼神利,一下就在排队的人群中找到了六姨,“他还在等他六姨回去做羊皮扇鼓。”
“按这个进度——”他在心底估算了一下时间,“还得等四个小时才排得到她,那时天都快黑了,做羊皮扇鼓恐怕就来不及了。”
就在二人说起六姨时,六姨也正跟旁边脱下门神披挂的平安叙话。
“平安呐,我总感觉不对,以前山神祭也要喝槐叶水吗?我怎么、我怎么有些记不清了?”
六姨一想便觉头晕目眩,她忙伸手抓住平安的胳膊,撑住身子。
“不行,我这头、我有些站不住了……先前也是,小九那孩子难得来我们家,我这没说两句话,人就有些木了,真是怪了……”
平安抬手将自己老娘扶住,声音还是木木的。
“娘,你这是没休息好,山神祭忙晕头了。等喝了槐叶水,你就好了。”
“好什么好?!你老娘我好不了!”
六姨说着就来气了,抬手打平安。
“早叫你做个在旁边敲锣打鼓的侲子便好了,你偏偏背着我去当那劳什子把门将军!你有几斤几两自己不知道啊?一身横肉,脑子本就不灵光!以前小时候放羊还有些机灵,越长大越木,就你这样还能入山神爷的眼?”
六姨越骂越精神。
“就知道跟村里那个刘三混,他连山神爷都不敬,他能是什么好东西?拖着你当这个把门将军,指不定肚子里揣了什么鬼主意!”
平安听得自家老娘越骂越来劲,也不好叫前后听到,只言说自家老娘站不住了,让前后帮忙留个位置,他扶着先去边上休息休息。
六姨也没给平安拆台,乖乖让扶了走,只一只手死死掐着平安胳膊,像是以掐代打,非要叫自家蠢儿子长长记性。
“你说说!你跟着刘三混图个啥?!图他吊儿郎当,还是图他一个大小伙整天在村里无所事事地转悠?!”
“娘,三哥脑子活,也看得明白。”
平安低眉顺眼地解释了一句。
“看得明白?!看得明白就能游手好闲当混子了?”六姨听着来气,声音更高了,“就咱这村子,需要他明白吗?他能看明白个啥?他是能替了老阿公祭山神,还是能替了你种地放羊啊?”
平安不说话了。
六姨骂着没劲,声音也小了,絮叨着又说到林玖。
“平安,我看小九是个好孩子,我记得你小时候还挺喜欢带小九玩的,这次人家回来,你也多带带小九。小九性子好,你看着点,莫让他跟那个刘三学坏了。”
“现在又是山神祭——”说到此,六姨捂住心口,又迷糊着要倒,“山神祭、山神祭我、我好像也挺忙的,你要看好小九,莫让他冲撞了山神爷。”
“娘,山神爷可喜欢小九了,冲撞不了。”
平安及时扶着人坐在条凳上,伸手帮老娘揉着太阳穴。
抬手间,六姨手指掐不住了,便松了劲,落下的指尖泛着黑绿,被太阳照得刺眼,直刺入平安心里。
平安脸更木了,他扭头望了眼祠堂门口延绵的人流,一路望进祠堂,目光盯着明堂里那颗大槐树不知在想什么。
“娘,小九这次来了,怕是走不脱了。你这么喜欢小九,我想法子把小九留下来陪您好不好?”
这一句极轻极轻,风一吹就散了。
但靠近的赵争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面色沉凝,看平安的目光多了一丝警惕。
王胖子听觉不如赵争敏锐,只以为是平安在低声安抚他老娘,这会靠近了脸上便堆了笑。
“平安小哥,大姨这是怎么了?身体不好吗?要不我去问问,看能不能让大姨先插个队?等大姨先进祠堂去了殃煞,我就直接把大姨送家里去?”
六姨坐着缓了过来,说来也怪,只要脑子里不想些山神祭的事,只一气骂儿子,反倒越骂越精神了。
这会她续了劲,还要继续开骂,就被王胖子一连串问打断了。
见到王胖子,她先是呆愣了一下,而后神色大变,撑着椅子就起来了。
“娃儿你不是在我屋里头吗?怎么跑这来了?羊呢?”她探头看王胖子身后,没见着羊,心下大急,“你们把羊弄丢了?”
王胖子连忙拦住人,低声解释了一遍。
六姨越听神色越黑,抄起条凳就往王胖子身上怼。
“你们把小九一个人丢那了?!他一个学生娃你让他刮羊毛?!你们这些外乡来的果然不老实!这活能让小九做吗?他什么都不懂!”
“大姨大姨,别气了,我这也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是想来祠堂请救兵的,只是一个没看住……”
王胖子满脸尴尬,也不敢真用力去挡六姨的条凳,左支右绌间,肚皮挨了好几下。
六姨不管,一气骂完便把条凳往地上一扔,又对着不远处抻着脖子看热闹的人群喝骂。
“去去去,看什么看?老娘揍个男娃关你们什么事了?”
骂完,她抬腿就要走,头也不回地跟平安吩咐。
“我先回去看看小九怎么样了,平安你先帮我排着,实在不行,我就明天再来!”
平安一抬手挡住自家老娘。
“娘,小九没出什么事,只是在等着你回去教他做扇鼓,你先进祠堂喝了槐叶水,去了殃煞再回家也来得及。”
“对对对,小九没出事。”王胖子将赵争推到前面,眼神不住示意,“小争刚过来呢,就是小九喊他来找您的。”
一时间,三双眼睛都盯上了赵争。
赵争僵着脸开口。
“是他让我过来的,他抱着羊在堂屋坐着,等大姨你回去教他。”
“真的?”六姨狐疑地看赵争,“娃儿你莫骗我这个老婆子哦?”
赵争脸更僵了。
“……真的,大姨你还是早点回去,别让他久等了。”
时间久了,那家伙还不知道要闹什么幺蛾子出来。
六姨将信将疑地点头。
“看娃儿你不像是个会扯谎的,老婆子就信你一回。”
说完,也不等平安或王胖子去排队的人流里说和,六姨就撸着袖子上去了,低声跟排在最前面的老汉说了几句,而后便在祠堂空出来时走了进去。
王胖子这才放下心,对着赵争笑:“小争,还是你招老人家喜欢,我怎么解释都说不清。”
他说着便揉了几下肚子,面色苦了下来。
“大姨这劲是真实在啊,我肚子这会还疼呢!都说肥肉扛揍,我看这话也不准。”
见着旁边平安一直盯着祠堂内六姨的身影,王胖子又开始搭话。
“平安小哥,村里这净身除殃的仪式真有用吗?我瞅着里面还生吞槐树叶,老人家肠胃弱,这叶子吞下去真不闹肚子?”
平安循声偏过头,木着脸扫了眼王胖子,语气比之林玖在时冷淡许多。
“信则有,不信则无。”
王胖子讨了个没趣,也不再搭话,只专心等着六姨从祠堂出来。
赵争余光将平安看了又看,不经意间与其对上眼。
错眼间,便见着平安身后站了个黑黢黢穿着披挂的身影,疑似与其先前的门神扮相类似。
再定睛看去,平安还是平安,身后空无一物。
赵争这打探的视线将平安引了过来。
他对着赵争倒是没有对王胖子的冷淡,反倒冷不丁开了口。
“求神拜佛,不如自寻出路。我不管你们来兴安村干什么,最好赶紧走,晚了,就走不掉了!”
赵争点了下头,算是听见了。
平安见此,也不再多说,只又望向祠堂内六姨的身影。
六姨跪在祠堂中,对着供桌上蒙了红布的神像磕头。
她心里是不信这些的,但在槐叶水洒到头脸上时,却觉灵台一清,后那三片槐叶下肚,更入口即化,丝毫没有想象中生吞树叶的噎人与不适。
她张了张嘴,有心想问,但再磕了头起身,却又什么都忘了,心里只剩下赶紧回家教小九做羊皮扇鼓这一个念头,出来后看到自家不成器的儿子,也没有先前那么大的火气,像是一下子就接受了儿子没有当侲子,反倒去做了把门将军的祸事。
在走之前,她还笑着跟平安交代。
“要尽心哩!平安,帮山神爷看门是多少人抢都抢不来的好事,你做好了,你老娘也面上有光啊!”
“知道了,娘。”
平安低低应声,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拳头却已经攥紧了,五指抠着掌心的老茧,硬生生在老茧上掐出几个印来。
“你跟他们回去吧,注意身体。”
交代完自家老娘,他又看向王胖子,声音中带了几丝煞气。
“莫再让我老娘做那些粗活,你们自己捉春天的小羊羔出了岔子,就让我老娘帮你们善后,世上哪有这样的美事?再有下次,我就把你们赶出村子去!”
王胖子心下一惊,连连赔笑。
“平安小哥,不会了不会了,我们这次绝对自己上手,绝不让大姨碰那些脏东西。”
话毕,平安审视了王胖子几息,这才不再说话,任由他们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