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赵小哥你刚才是在打它的本体？”
见赵争不回，他乖觉地不说话了，还伸手捏住了小羊羔的嘴筒子，让小羊羔也安静下来。
林玖注意到，赵争的呼吸消失了。
之前赵争虽然话少，但总有属于活人的生气。可这一会，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尊持枪的雕塑，沉默且安静。
他看不到，赵争严严实实掩在衣服下的皮肤已经褪去了属于活人的血色，变得苍白且坚硬。
这是机械协会出身的追踪系猎人的标准技能，苍白铠甲。
坚硬的身躯化作最牢固的炮台，配合上先前就开启的专注心灵，一枪开出，气浪翻涌。
林玖只觉耳边轰鸣一声，而后便是短暂失聪的嗡嗡声，他抱着小羊羔被掀了个跟头，若非及时抓住蛇杖，恐怕要被气浪推出老远。
便在赵争开枪的瞬间，密林被这一枪击穿，原本泾渭分明的色彩开始随着空间的破碎而扭曲。
深深浅浅的绿沁入沉沉的黑，四处飘散的白雾被这一击轰散，再度凝聚时便泛出些微的绿与黑。
林玖撑着地面，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超出认知的天地。
葱葱郁郁的树木歪斜着、颠倒着，根系扎入天空，枝丫垂向地面，绿色的叶片边缘泛起了灰黄，还有些枯萎成黑色掉落下来。
灰黄的土地泛出浅淡的绿，时而耸成高高的丘陵，时而塌陷成深深的盆地。嶙峋的怪石爬上了绿绿的苔藓，孤零零悬在半空。气浪吹起的尘埃膨胀成气团，被染成黑黑绿绿的颜色，在空中漂浮。
洁白的羊群染了血，它们流下眼泪。
深绿的鲜血与黢黑的泪珠滴落在树干上、怪石间、土地里，将空间腐蚀出大大小小的窟窿，灰蒙蒙的雾气从中钻了出来。
赵争这一击为王胖子争取到了机会，原本缩成一团防御的树人在刹那间舒展了枝丫。
血球解体，一根根血色藤蔓弹射而出，绞杀倒错生长的密林，粉碎空中伫立的怪石，挥散四处漂浮的尘埃气团，又在蛇杖周围铺就细密的血毯，覆盖并压制了二人周身不断变幻的地形。
与此同时，一直隐在树梢的安安动了。
一道黑影蹿出，一只四散奔逃的小羊羔便被咬断了脖颈。
一击即中，安安将其拖入树林里，再度消失在林玖的视野中。
平平低声咆哮着，从羊群的侧面绕了过去，驱赶着惊慌的羊群，让它们不至于远离这片战场。
看出来两宠的意图，在努力压制密林力量的藤蔓根系也开始帮忙，于战场周围罗织出细细密密的藤网，辅助平平将羊群驱赶至二人的方向。
赵争则换了姿势，不再双手持枪，只单手举枪。
只听得一连串“砰砰砰砰”的声音，被驱赶过来的羊群便一个接一个栽倒。
林玖踏着血毯，挨个挨个将死去的小羊拖了回来。
就见着始终跟在他身边那只羊低头拱了拱同伴的身体，眼眸中泛出悲伤的神色，而后那些死去的羊尸便化作一团又一团斑驳的白雾，融入了它的身体。
林玖心里一震，再度将小羊的尸体抱回来时，便多了些郑重的意味。
直到最后一只小羊倒下，林玖上前，却被黑影叼走。
他一把攥住黑影的尾巴，从其口中夺下那只小羊羔，将其送到唯一还活着的小羊面前。
“安安，不准吃了！”
他倒提着猫尾使劲抖了抖，又掰开猫嘴查看，发觉猫嘴里一丁点羊膻味与血腥气都没有，心里便有了底。
“赵小哥，王哥，羊群被安安吃了一部分，这应该不要紧吧？”
林玖将安安举到小羊羔旁边对比了一下。
“这小羊毛色变了，有些泛绿泛黑，但我看安安好像没什么变化？”
说话间，安安扭头就往小羊羔脖子上咬。
林玖眼疾手快地抄起小羊，将安安丢在地上。
“先走！”
王胖子已经变回了树人的模样，身上藤蔓将林玖与赵争一卷，便将二人拉至身旁。
平平也叼着蛇杖奔回了林玖身旁，安安则避开了来抓它的藤蔓，身形一闪，消失在了空中渐渐晕出五色的尘埃气团之中。
林玖抱着小羊犹没反应过来，就见着王胖子手中的寻羊香燃尽了最后一小截，但其泛起的烟雾只带得本就扭曲的天地虚幻了一瞬，而后便没了动静。
赵争声音一紧：“寻羊香不够了。”
王胖子脸色黑沉，只迟疑了一瞬，便咬牙道：“先看情况，不行我就带你们冲出去，到时候你们背着我去找刘姐。”
林玖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一团长长的皮边，将其抖开。
“王哥你看这个行不行？先前六姨在那拆羊皮扇鼓时，我从扇形铁圈里抠出来的，想着带上也许有用呢？”
王胖子接过那团小羊皮，将其点燃，见燃起的烟雾成功融入寻羊香的烟雾之中，他神色一松，对着林玖竖了个大拇指。
“小九机灵。”
“哪里哪里，还是王哥和赵小哥更厉害。”
林玖抱着羊，眉梢微挑，看得出来虽然嘴上谦虚，但实际上却被夸得很高兴。
赵争也难得开口。
“还算聪明。”
林玖一言难尽地看他。
“赵小哥，你不会夸人可以不夸。我明明就非常聪明！怎么叫‘还算聪明’？！”
“哦？捡了一只可以吞噬污染、甚至攻击也带污染的猫，还敢直接拿手去掰猫嘴捏猫爪，这叫聪明？”
林玖心虚了一瞬，而后梗着脖子道：“安安很乖的，它又不会抓我！”
“对，很乖，一见面就把王哥抓了，刚才还吞了一半多的羊群。”赵争煞有其事地附和，“吞了这么多逸散的污染力量还跟没事一样蹿进了灰域，哪像我们？沾上点污染就受不了了。”
“……赵小哥，我还是喜欢你不说话的样子。”
林玖被怼得说不出话，按着怀里小羊的头就往赵争胳膊上顶。
赵争侧身躲开，却慢了一拍。
林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像是羊角撞到金属的声音。
赵争偏头，凉凉瞥了林玖一眼。
林玖怏了：“……我觉得你说两句也不是不行。”
赵争抬手敲了敲双臂：“黄铜手臂，机械协会的标配。”
“所以——？”林玖皱起脸，“想玩枪还要先把手换成义肢？”
“……你想多了。”赵争被噎了一瞬，“这两者没有必然联系，协会内部也有许多四肢健全的猎手。”
林玖识趣地没再问下去。
王胖子在旁边听得想笑，却努力憋了回去，直到周身烟雾散去，他们回到了六姨家的后院，他褪去树人姿态，回归了原本的模样。
一落地，林玖就扯开了嗓子喊人。
“六姨，你快来看看，这是不是你要的小羊羔？”
“诶，来啦！”
六姨应声从屋里出来。
“来让六姨看看。”
老妇人笑着迎了上来，但当她见到小羊羔毛色发绿发黑时，笑容便僵住了。
她伸手拨开小羊的毛发，见着那些泛绿泛黑的杂毛毛发根部还是白的，这才缓了神色。
“不错，还好这色没沁到皮上。”
她伸手欲将小羊羔从林玖怀里抱走。
林玖却抱紧了小羊。
“六姨，这春天的小羊羔就非得要这一只吗？”
“养了许久哩，哪能说不要就不要！”六姨拨开林玖的手，“小九啊，你心善，六姨知道，但山神爷就中意春天的小羊羔，我们也没法子……”
见着小羊羔咩咩叫地被抱走了，林玖皱眉望着六姨消失在屋里的身影，久久不语。
“小九，这种事，你得习惯才行。”
王胖子按住林玖的肩，暗暗阻止他一冲动就冲进屋里抢羊。
“王哥，那小羊羔不是真正的小羊羔吧？”他侧头，脸上尽是深思，“所以，它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你们口中的污染吗？”
见到林玖情绪还算冷静，王胖子也不撑着了，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磨上休息。
“污染这个东西，怎么说呢，太普遍了！”王胖子思索着回道，“从最低级的环境污染开始，到高级的精神污染，凡是能诱发人类肉身、灵魂以及意识异变的因素我们都把它叫做污染。”
“拥有这种能力的物品就是污染源，污染源衍生出的同样拥有污染能力的东西就是次级污染源。”
他一指身后的大山。
“就好比刚才那个场景，小九你也看到了，我们进出靠的都是寻羊香，后来那片空间更变得错乱颠倒。其实我们当时进入的就是一个由污染能力构筑的小天地，这方小天地大抵就是专门豢养小羊羔的地方。我们进去了，天然就会受到那片天地的排斥，我和小争可以说在进去之后的每一秒都在受到污染力量的侵蚀。”
“后来我和那方小天地的污染力量对抗，小争更直接一枪将那片天地崩出一个窟窿，原本稳定流淌在那片天地的力量被削弱、被搅乱，所以空间会破出空洞，会有灰域的灰雾涌进来。而被豢养在那片天地的小羊羔也就被驳杂的力量染成杂色了。”
“所以，小羊羔的本质应该是有人专门藏在那一片小天地里的某种力量。结合我和小争耳边听到的祈愿声，我猜测这份力量应该是愿力。”
“我觉得，小九你可以去问问你家老爷子。老端公掌管村里祭祀，他对山神爷最了解，没准这力量就与他有关。”
林玖听得一愣一愣的。
“王哥，你说的愿力，不会就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吧？这也能跟污染扯上关系？”
“小九，愿力可是很强大的一种污染。”王胖子伸出手，掌心长出一根细小的藤蔓，“就好比我，你之前还问小争我为什么一用能力就变了个物种，小争说我信仰有些特殊，他说的不全对，但也不算错。”
“我虽然是安城的人，却是从连城出来的，也自然信仰万母之母。而且我侍奉的这位神明是一位很强大的主神，现世里关于祂的信仰十分普遍，只是在安城不算常见，所以算不得特殊。”
“我信仰祂，无时无刻不在沐浴祂的神恩，所以我动用能力后才会长成树人的模样。由此可见，虔诚的信仰产生的愿力是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肉身、灵魂与意识。”
“兴安村这位山神爷我虽还没弄清楚祂的底细，但祂既然是一位神祇，也就一定会有信徒，信徒对着神祇祈愿一定会产生愿力。这大抵就是春天的小羊羔的本质。”
王胖子解释完，林玖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他看看王胖子，又看看赵争。
“所以，机械协会信的又是哪位神祇？还有你们领队和弗斯？”他小声道，“现世想变强就得先找一个神祇信仰？”
赵争严肃纠正：“机械协会没有信仰！”
“没错，小争说得对。”王胖子哈哈大笑，“小九你也别把信仰想得太可怕了，至少万母之母是仁慈的，祂并不强制每一个人类都信仰祂。”
“对祂而言，世界万物皆由祂孕育而生。一个母亲又怎么会对自己的孩子有更多的要求呢？我们在这世上努力生存，便是对祂最好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