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和十七年,八月二十五日,北上第二日。
清晨天光大亮,晨雾薄薄笼罩旷野,露水沾湿草木,空气微凉清新。车队休整一夜,人马精神饱满,简单用过早点后,再度启程北上。
行至巳时,日头渐高,暖意融融。车队驶入一段荒僻官道,两侧是连绵荒草与废弃田亩,远处山林稀疏,人烟绝迹,视野开阔却格外荒凉。此处远离州县集镇,少有行人过客,是典型的旷野无人地带。
一路行来,依旧是看似太平的景致,谁也未曾预料,凶险已然近在咫尺。
忽然,前方官道两侧的荒草丛中、土坡之后,骤然冲出大批人影,密密麻麻,瞬间封锁整条官道,拦住车队前路。
人数极多,足足一百余人,黑压压一片,瞬间将宽敞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车厢内的几人皆是一惊。
吴费猛地掀开帘子,神色错愕:“怎么回事?这荒郊野岭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是山匪?”
其余几人也纷纷抬眸,神色凝重。
可定睛细看,众人心中皆是一怔。
眼前百人,根本不是常年劫掠、凶悍嗜血的专业山匪盗寇。
这群人衣衫褴褛、破败不堪,男女老少皆有,大多是青壮年农夫,夹杂着少数瘦弱妇人与半大孩童。人人面色蜡黄枯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身形单薄孱弱,满脸风霜愁苦,眼底是绝境之下的麻木与凶狠。
他们手中没有刀剑利刃、没有弓弩器械,无半分制式兵器,唯有随处捡拾的木棍、扁担、锄头、柴棒,皆是最简陋的农家器具,甚至有人只握着石块土砖。
没有杀气滔天的匪气,只有走投无路、拼死一搏的绝望。
是流民,是失地农民,是受灾无援、被官府抛弃的底层百姓。
百里信掀开车帘,静静望着前方拦路的百人队伍,神色依旧平静,眼底无半分慌乱,唯有一抹深沉的了然。
这不是劫财盗匪,这是活不下去的百姓。
江南连年小灾不断,州县官府瞒报灾情、克扣赈粮,世家兼并土地,无数农夫失去赖以生存的田地,灾年颗粒无收,官府置之不理,乡绅压榨盘剥,他们无处可去、无粮可食、无家可归,辗转流离,最终被逼至绝境。
安分守己是饿死,拦路劫抢尚有一线生机,于是淳朴农夫,被迫沦为劫道流民,成了世人眼中的“山贼盗匪”。
前方流民队伍之中,一名看似领头的中年农夫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的疲惫与绝望,对着车队嘶吼:“车上贵人,停下!留下粮食、银两、吃食!我等只求活命,不伤人性命!”
一百多名流民齐齐上前一步,手持棍棒,沉默围堵,虽无凶悍杀伐之气,却人数众多,黑压压一片,压迫感十足。
薛家护卫与镖师瞬间警觉,迅速结阵,二十名护院手持腰刀,十人镖师手持器械,齐齐护在马车前方,阵型规整,气势凛然,与孱弱的流民形成鲜明对比。
“尔等流民,胆敢拦路劫道,可知触犯国法?速速退去,否则刀剑无眼,格杀勿论!”护卫统领厉声喝止,声震旷野。
可绝境之下的流民,早已无惧律法刑罚。横竖是饿死,不如拼死一搏。
无人退去,众人眼神愈发执拗,一步步逼近车队。
冲突一触即发。
下一刻,数名冲动的青壮年流民手持木棍,率先冲了上来,朝着护卫队伍狠狠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