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和十七年,农历八月二十四。
秋光彻亮,天高气清,一夜霜风扫尽金陵残余的闷热,晨起的空气凉而干爽,远山明净如洗,官道两侧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金黄,铺出一条绵长的秋路。
三日之期已至,北上启程之日如期而来。
天刚破晓,东方浮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金陵城外十里长亭早已车马齐备,人声轻沸。薛岭早早便命府中下人打点妥当,此番北上入京,他并未敷衍行事,而是足足备下三辆宽敞精致的四轮马车,皆是薛家京城别院专用的行途座驾,用料扎实,车厢宽大,铺着厚绒软垫,隔风避震,远比寻常士子赶路的简陋马车舒适百倍。
薛岭心思细致周全,知晓几人皆是寒门出身,从未有过长途远行的体面行程,特意将最好的两辆主车分给众人乘坐,自己择了稍次的一辆随行,全程不求分毫特殊,尽显同窗义气。
此番同行五人,除却百里信随身简单,其余四人皆是收拾满满一箱行囊,衣物书卷、随身物件、御寒秋衣一应俱全。唯有百里信,行装极简,一只朴素的青布行囊,一只木质书箱,便是全部家当。
旁人行囊塞满衣物书卷,唯独百里信的书箱最重。外人只当他嗜书如命,远赴京城也要随身带满典籍,唯有贴身跟随的易道清楚,这沉甸甸的木箱之中,笔墨纸砚、舆图典籍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摆设,底层夹层里整齐码放着一叠叠大额银票,还有分装妥当的碎银、官银,数额庞大,足以支撑一整个据点数月的运转开销。
百里信从不热衷身外华物,衣食住行极尽简朴,但他深知乱世将至、变局将起,金银钱财永远是棋局落地、收拢人心、积蓄势力的最硬底气。比起浮华衣物,实打实的钱粮,才是乱世立足的根本。
天色渐亮,晨光穿透薄雾,洒在长亭车马之上。
薛岭一身轻便远行劲装,精神奕奕,转身对着等候的四人朗声笑道:“诸位兄台,时辰已到,秋光正好,前路坦荡,我们启程入京!来年春闱,共赴京华,不负寒窗,不负初心!”
吴费性子最急,早已按捺不住,抬手一挥:“早就等不及了!快走快走,早日到京城,早日见世面!”
周子铭背着简单行囊,神色沉稳,目光望向北方官道,眼底藏着对前路的期许与谨慎。他出身苦寒,步步维艰,此番入京,是他此生唯一的翻盘契机,半点不敢懈怠。
方轩逸立在一侧,神色清冷淡然,无半分少年躁动。金陵于他而言,只剩冰冷过往,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北上入京,是逃离旧地、重塑自身的全新开始,前路或风雨或坦途,他皆坦然受之。
百里信立在马车旁,一身素色布衣,身姿清挺如玉,眉眼温和无波。他抬眸望向巍峨金陵城郭,这座他蛰伏数年、深耕布局的江南重镇,如今根基稳固、人才扎根、产业成型,已然无需他日夜坐镇。
江南是他的后方粮仓、练兵根基、人才沃土,而京城,是皇权核心、棋局中心,是他必须亲自入局、亲手搅动风云的修罗场。
“走吧。”百里信轻声开口,语调平淡无波。
五人各自登车。薛岭细心分配座位,两辆主车宽敞舒适,四人两两结伴,轮换乘坐,路途不累。百里信素来喜静,便独自占了一辆车厢,只带易道随行伺候,清净自在。
车队之外,薛家的护卫队伍早已列队待命。整整二十名薛家精锐护院,皆是常年习武、身强力壮的壮汉,人高马大,腰佩短刀,身姿挺拔,气场沉稳,是薛家世代培养的私兵护卫,忠心可靠,战力不俗。除此之外,薛岭为保北上路途万全,不惜重金,额外聘请了一队专业镖师,共计十人,皆是走南闯北、精通陆路镖道、熟悉沿途治安的老手,经验丰富,擅长应对路途盗匪、突发险情。
三十人的护卫队伍,环护三辆马车前后,阵型规整,进退有序,看似士子游学的寻常车队,实则安保森严,绝非寻常路匪敢轻易招惹。
车轮滚滚,马蹄轻踏,伴着清脆的马铃铛声,车队缓缓驶离金陵城外长亭,正式踏上北上入京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