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自己被挪进这偏院时,铺的盖的都是又冷又硬的旧棉絮,潮得能拧出水,一躺上去浑身发冷。可现在,被褥松软干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厚实得能将寒气彻底隔在外面。
再往旁边一看,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只全新的炭盆,上好的木炭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得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不再是前几日那种透骨的阴冷。
炭盆旁边,甚至还放着一筐崭新的木炭,堆得冒尖。
方轩逸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荒谬又不安的感觉涌了上来。
这不是方家的东西。
二婶巴不得他早点死,怎么会给他换新被褥、送炭火?二叔眼里只有田产铺面,连他请个郎中都不许,又怎么会舍得用这般上等的白炭?
“公子!您醒了!”
小厮阿冬一回头,见他睁眼,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扑到床边,又哭又笑,眼泪哗哗往下掉,却笑得嘴角都咧开了。
“您终于醒了!您都昏三天了,吓死小人了!”
方轩逸喉咙干涩,声音微弱沙哑:“阿冬……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指了指炭火,又指了指身上的被褥,眼神里全是不解。
阿冬握着他冰凉的手,又是哭又是笑,激动得话都说不连贯:“公子,是先生!是李信先生救了您啊!”
李信先生?
方轩逸微微一怔,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总是一袭素衣、神色清淡、说话不紧不慢,却字字都让人信服的少年秀才。
在红枫社里,李信话不多,却最是稳重。无论是论文章、论时势,还是论人心,他都看得比所有人透彻。薛岭敬重他,吴费依赖他,就连一向内敛的自己,也打心底里觉得,这位李先生是个靠得住的人。
可……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病了?又怎么会来救自己?
阿冬擦着眼泪,哽咽着把午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街上偶遇百里信,到被一眼看穿心事,到跪地求救,再到百里信平静吩咐、易道连夜送来药材、炭火、棉被…… 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先生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直接让小道士送来了最好的药材,还有新被子、新炭火……” 阿冬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了下来,“公子,若不是李先生,您、您这一次真的熬不过去了……”
方轩逸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只有眼底深处,一点点掀起惊涛骇浪。
他病了三天,昏昏沉沉三天。
这三天里,他在混沌中听过寒风呼啸,听过自己的喘息,听过阿冬偷偷的哭泣。
却从来没有听过,来自方家主院的一丝动静。
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
没有一句问候。
没有一碗热水。
更没有一帖药。
他的二叔,方家现任家主,不闻不问,任由他在偏院等死。
他的二婶,克扣月例、断了汤药、把他扔在这阴冷偏院,恨不得他断气。
府里的丫鬟仆从,一个个避之不及,仿佛他是什么瘟神。
就连他的亲爷爷 —— 方家最尊长的老人,当年亲口说过 “轩逸是我方家长房嫡孙,将来要撑门户” 的祖父,也音讯全无。
连一次遣人探望都没有。
多么可笑。
他是长房嫡孙。
他的父亲是长子,是祖父曾经最看重的儿子。
他母亲虽早逝,可他是方家名正言顺的长房血脉。
可如今,他不过生了一场病,便被弃如敝履。
所谓亲情,所谓宗族,所谓血脉,在家产铺面、在二房的野心面前,一文不值。
方轩逸缓缓闭上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苦、极涩、极悲凉的笑。
笑得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泪落下来。
泪,早在昏昏沉沉的那三天里,流干了。
他从前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知道自己寄人篱下,知道二叔二婶容不下他,知道府里的人都是捧高踩低。可他总还存着一点念想,一点自欺欺人的希望。
他想着,再隐忍一点,再安分一点,再规矩一点。
想着好好读书,好好做人,不惹麻烦,不争执,不抢风头。
想着等到明年乡试,考中秀才,考中举人,一点点站稳脚跟,一点点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以为,只要足够听话、足够隐忍、足够懂事,总能换来一丝体面,一丝活路。
可现在他才明白。
懂事换不来活路。
隐忍换不来尊重。
规矩,更护不住自己。
在这吃人的宗族里,在这冰冷的世道里,没有力量,就没有活路。
没有地位,就只能任人宰割。
他是长房嫡孙又如何?他安分守己又如何?他心性良善又如何?
只要挡了别人的路,只要没有还手之力,就活该被舍弃,活该病死在这阴冷偏院,活该悄无声息地死去,连一个过问的人都没有。
“爷爷…… 也没来吗?” 方轩逸轻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
阿冬脸色一暗,低下头,不敢看他:“…… 没有。”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雪落下来,却重重砸在方轩逸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