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信缓缓抬手,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我知道了。”
阿冬一怔,泪眼朦胧地抬头。
“你先回去。” 百里信淡淡吩咐,“不要声张,不要让方家任何人察觉你见过我。回去之后,把药熬了,先给方轩逸服下,暂时稳住病情。”
“可是先生,那药……”
“那药救不了他,但能拖一时。” 百里信语气平静,“我会想办法。天黑之前,我会让人把真正的药材、炭火、棉被送到偏院后门,你按时接应。”
阿冬整个人都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先、先生…… 您……”
“我不会让他死。”
百里信淡淡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不是可怜方轩逸。
也不是单纯心软。
方轩逸这个人,性子沉稳,有分寸,知隐忍,心中藏着不平,却不偏激。他是红枫社里最适合扎根地方、联结底层势力的人。更重要的是 ——
他吃过宗族的苦,受过嫡庶的罪,尝过寄人篱下、被人弃如敝履的滋味。
这样的人,一旦被拉出来,一旦被点燃心中那团火,一旦明白这世道的不公不是命,是制度,他会比任何人都坚定地站在反封建、反宗族、反压迫的一边。
他是一颗极好的种子。
只是现在,被风雪压住,被寒凉困住,快要枯死了。
而百里信,最擅长的,就是在枯骨之上,种出燎原之火。
“易道。” 百里信微微偏头。
“先生。” 易道立刻应声。
“回乌龙寺,取我那只紫檀木药箱,把里面的‘祛寒固本散’‘清瘟解毒丸’全部包好,再挑两床全新的棉被,三筐上等木炭,一并送到方家西北角偏院后门。” 百里信语气清淡,一字一句吩咐清楚,“不要露面,不要留名,交给接应的人就立刻回来。切记,不可暴露行踪。”
“是!” 易道立刻点头,转身就跑,小脚步快得像风。
百里信收回目光,看向依旧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阿冬,淡淡道:“回去吧。记住,沉住气。从今日起,方轩逸不会再任人宰割。”
阿冬看着眼前这位温雅清淡的年轻秀才,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感激。他对着百里信深深磕了三个头,重重哽咽:“谢先生…… 谢先生…… 小人下辈子做牛做马……”
“不必。” 百里信微微抬手,“你若真心想报恩,日后便劝他,多想想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阿冬一怔。
没等他明白这句话的深意,百里信已经转身,缓步继续往书铺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而清淡,消失在细碎的风雪之中。
阿冬抱着怀里的药包,站在雪地里,久久没有动弹。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跪,求来的不仅仅是救命的药材炭火。
他求来的,是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方家、颠覆整个旧世道的星火。
百里信来到书铺,取了早已订好的那一摞书籍,付了银钱,抱着书缓步走出。
雪依旧细碎绵密,落在书页上,瞬间融化。
他没有立刻回乌龙寺,而是沿着长街缓缓而行,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繁华而冰冷的城池。
方家这种事,在江南,在整个大楚,每一天都在发生。
长房被吞,嫡子被废,孤儿寡母(孤儿孤身)被欺凌,宗族冷血,主家刻薄,礼法吃人。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家事,是宿命,是无可奈何。
可百里信清楚。
这不是家事。
这是制度之恶。
宗法礼制,嫡庶等级,家族凌驾个人,利益凌驾人性,这一切,都是支撑起大楚皇权的根基。
皇帝以孝治天下,以族权□□,以礼法束缚人心。家族听官府的,官府听朝廷的,朝廷听皇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