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金陵城又飘起小雪。

不比前日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今日的雪细碎绵密，如盐如尘，落在屋顶枝头、行人肩头，不过片刻便融化成水，湿冷黏腻，浸入骨髓一般的寒凉。这样的雪最是磨人，不声不响，却最易伤人筋骨。

百里信换了一身半旧的素色直裰，未带护卫，只由易道跟着，缓步往城中那家专营孤本手抄的书铺去。他要取一批早已订好的杂记与方志，表面是为自己研读，实则是为青山书院的寒门学子准备。

如今他对外身份是 “李信”，一个家境尚可、醉心学问、性情温和内敛的年轻秀才，行事素来低调简素，极少张扬。只有这样，才能藏住那一身足以倾覆江山的锋芒。

易道抱着一个布包，跟在他身后，小脸冻得微红：“先生，雪又下了，咱们取了书就早些回去吧，寺里炭火足，暖和。”

百里信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嗯。”

他步子不快，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侧。风雪之中，行人脚步匆匆，挑担的货郎、缩袖的小贩、衣衫单薄的乞丐、穿着体面却神色冷漠的世家仆从…… 人间百态，尽在眼前。

这金陵城繁华依旧，秦淮河上画舫笙歌彻夜不休，高门大院里酒肉飘香，可风雪里冻得瑟瑟发抖的人，依旧遍地都是。

这就是大楚。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百年礼制，万般堂皇，遮不住内里腐烂不堪的脓疮。

百里信眸色微冷，却并未流露半分异样，依旧是那副温和沉静的年轻书生模样。

转过一条僻静的巷口时，他目光忽然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半旧青布短打的小厮，正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往前走，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纸包，神色焦急慌张，眼眶还有些发红。

这身影…… 有些眼熟。

百里信略微一想，便记了起来。

是方轩逸身边的随从。

方轩逸这个人，百里信印象不浅。

他是红枫社里不多的几个沉稳少年，出身江南方家，算得上地方殷实地主，祖父健在，早年曾做过县丞，家中有些田产与声望。方轩逸是方家名正言顺的长房嫡孙—— 父亲是长子，幼年早逝，母亲生他时血崩而亡。按照宗法，无论如何，家业都该落在方轩逸头上。

可偏偏，方家如今当家主事的，是方轩逸的二叔，而掌权管家、拿捏后院经济的，是那位二房主母。

父母双亡，寄人篱下，顶着一个 “长房嫡孙” 的虚名，活得处处受掣肘。

红枫社聚会时，方轩逸话不多，性格温吞却有分寸，不卑不亢，不争不抢，比起吴费那种大大咧咧的性子，多了几分隐忍与懂事。百里信曾与他说过几次话，看得出来，这少年心性不差，有分寸，知冷暖，只是身不由己。

像他这样的处境，在世家与地主家族里比比皆是 —— 长房失势，二房掌权，嫡孙沦为摆设，吃穿用度全看别人脸色，稍有不慎，便会被安上 “顽劣不堪”“不堪造就” 的罪名，彻底踢出继承人行列。

此刻见这小厮神色慌张、眼眶泛红，怀里还紧紧抱着药包，百里信心中便已隐隐生出一丝不妥。

他脚步微停，伸手轻轻一拦。

“站住。”

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沉稳。

小厮本就心慌意乱，被人忽然一拦，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清拦路的是一位面容清俊、气质温雅的年轻秀才，先是一怔，随即认出了人。

这是自家公子常常提起的…… 李信先生。

是红枫社里最受众人敬重、学问最好、心思最通透的那位李秀才。

小厮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慌乱，下意识地把怀里的药包往身后藏了藏，想要低头绕开：“先、先生…… 小人有急事，不敢耽搁。”

“急事？” 百里信目光落在他怀中微微凸起的油纸包上，淡淡开口，“是给方轩逸抓的药？”

小厮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没想到，这位李先生竟然一眼就认出来了，还一口叫破了自家公子的名字。

慌乱之下，小厮眼圈更红，几乎要哭出来，却又强忍着不敢出声，只是拼命摇头：“没、没有…… 先生认错人了。”

“你是方轩逸身边的小厮，名叫阿冬，没错吧。” 百里信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上月红枫社登高，你在一旁伺候茶水，我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