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傲天捧着那卷薄薄的残卷,指腹微微发紧,指节泛白。纸上字迹清瘦挺拔,力透纸背,并非馆阁体那般圆润端庄,却自有一股刺破迷雾的锐利。他原本只当是寻常论盐之文,可越往下看,心头越是狂跳,掌心不知不觉已沁出一层冷汗,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残卷之上,将大楚江南盐法之弊、官商勾结之密、盐商盘踞之深、私盐流转之路,梳理得一清二楚 —— 何处是官盐总仓,何处是私盐口岸,哪些盐商互为表里,哪些官员暗中分润,哪些州县盐价畸高,哪些百姓无盐可食…… 一桩桩,一条条,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
这等详尽程度,竟比恒王府安插在盐运司的心腹密探冒死送来的绝密情报,还要透彻、还要精准。
秦傲天握着残卷的手控制不住地微颤,抬眼望向端坐案后的少年,满目惊撼。
百里信一袭素色布袍,临雪而坐,火光映得他侧脸线条干净清隽,眉眼平静得如同深潭,不见半分波澜。仿佛这卷足以震动江南的秘策,不过是随手写就的消遣小文。
“先生…… 这……” 秦傲天喉头滚动,竟一时失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他自幼饱读经史,又随恒王在京中观政多年,自认对天下利弊颇有见识,可在眼前这卷残卷面前,他那些见识浅薄得如同稚童儿戏。
百里信指尖轻叩桌面,声线清淡平稳:“这只是皮毛。”
他抬眸望向窗外漫雪,语气淡漠,却字字精准如刀:“江南之地,明面上是官盐专营,背地里官盐、商盐、私盐三股势力盘根错节。盐商能把持盐利百年,不是因为他们本事通天,而是他们吃透了官场,垄断了渠道,抬高价额,吸干百姓膏血。”
秦傲天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打断。
“殿下若想在江南立足,稳盐政、收人心,最蠢的做法便是查抄盐商、激化矛盾。” 百里信目光落回他身上,清眸沉静,“最有效的法子,是放开私盐之禁,承认沿海沿江小盐户的合法产销,让民盐公开入市。盐多则价平,商盐失去垄断之利,不攻自破。”
放开…… 私盐之禁?
秦傲天猛地一震,指尖一松,残卷险些坠落在地。
大楚立国百年,盐铁官营是立国之制,私盐向来以重罪论处,凡私贩一石以上者绞,十石以上者夷三族。严刑峻法行之百年,早已是朝野上下不可触碰的红线。眼前这位少年先生,竟然轻描淡写,便要废弛国朝定制?
这何止是大胆,简直是惊世骇俗,大逆不道!
“先生,万万不可!” 秦傲天脸色骤变,急忙躬身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急切,“私盐之禁,是祖宗成法,是朝廷赋税根本。一旦放开,必然震动朝野,言官弹劾、六部追责、陛下猜忌…… 届时非但事不能成,殿下您也会瞬间成为众矢之的,后果不堪设想!”
他是恒王次子,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室对 “失控” 二字的忌讳。
一旦沾上 “坏法乱制” 的名声,别说争储夺嫡,连恒王府都会被牵连倾覆。
百里信眸色未动,只是淡淡打断:“殿下怕了?”
一句轻问,轻飘飘落在耳边,却如重锤击胸。
秦傲天身形一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口欲辩,却发现字字都卡在喉间,无力反驳。
他想反驳,说不是怕,是守规矩;想辩解,说不是怯懦,是顾全大局。可在百里信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里,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虚伪。
“祖宗成法?” 百里信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殿下口中的成法,维护的是朝廷盐税,是盐商暴利,是世家分润,可曾过半分顾及过吃不起盐的百姓?”
“沿海煮盐之民,终岁辛劳,一石盐换不回半斗粮;江南贫户之家,数月不知盐味,老弱羸弱,孩童浮肿。这些人命,在殿下所谓的‘成法’面前,便一文不值?”
语气清淡,不见怒斥,不见激昂,却字字如刃,直刺人心最深处。
秦傲天猛地垂首,胸口剧烈起伏,羞愧与震动同时翻涌。
他自幼生长于王府,锦衣玉食,心中所谋,是格局,是势力,是天下权柄,却极少真正低头看过那些蝼蚁一般的苍生。可百里信这几句话,却硬生生把 “百姓” 二字,砸进了他的野心之中。
他想要的是江山,可眼前这个人,要的是把江山底层那层溃烂的脓疮,一刀挑开。
“先生教训得是。” 秦傲天声音艰涩,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到极致,“在下…… 惭愧。”
百里信没有再斥责,只是微微抬手,从石桌下缓缓取出一卷早已写就的完整策论,轻轻推到他面前。
纸卷整洁,墨迹干爽,显然是早有准备。
“看看吧。”
秦傲天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双手颤抖着接过,缓缓展开。
卷首一行字,笔锋凌厉,夺目惊心 ——《东瀛白银套利策》。
他屏住呼吸,逐字逐句,不敢漏过半分。
这一卷策论,远比《盐政利弊录》更庞大、更缜密、更惊人。开篇便析天下大势:大楚银少钱贱,物价不稳;东瀛银多价低,物产匮乏;高丽参皮毛充足,却急需丝绸瓷器。三国物产不均、货币差价悬殊,正是天下最大的利场。
策中直言:大楚闭关锁国,自断财路;朝廷视海贸为洪水猛兽,不过是愚不可及。
策论之内,详细规划了全套路径 —— 以江南富余的丝绸、瓷器、茶叶、棉布为货,走琼州、出大洋,运销东瀛、高丽;以货易银,以银兑物,再将东瀛白银、高丽参、皮毛运回大楚,利用银钱汇率差,坐收暴利。
更可怕的是,百里信连所有隐患都算尽了:海匪如何清;地方官员如何安抚;海禁如何迂回绕过;船只如何打造;人手如何调配;账目如何隐秘;甚至连万一事发、如何推责、如何脱身,都写得明明白白。
一卷策论,算尽天时、地利、人心、风险、利益、退路。
秦傲天越看越惊,越看越颤,额头上渗出细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砸在纸页上。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几乎要冲破胸膛。
策论末尾,一行清晰算账,赫然在目。
—— 依此策行,旬日之间,获利万金。—— 半年之内,可积十万大军粮草军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