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气息,不是香水或别的什么东西能伪造的。那是一种冷冽的、带着漂意的非人的气息。
那是两个怪物相见时,才能从对上嗅到的,属于同类的气息。
似乎有所感应,对方也微微侧过头,帽檐下,一道模糊却锐利的视线与白衍撞个正着。
“嘿,怎么了?”苏简察觉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抓到一把乱流的人影,“看到熟人了吗?”他拍拍青年的肩,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却隔了一层世界。
“没有。”白衍低声说,手指握紧温热的可可杯。“认错人了而已。”他补充道,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时间,白衍有些心不在焉。
同类?这个词语在他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他是拼图的缺口,却找不到形状,于是被统称为“病”。可偶尔,缺口会自己发光,让他会模糊地觉得这或许是一种更本质上的“不同”。
医生试图将他拉回“正常”的世界,用药物、用手术;苏简也试图将他拉回“正常”的世界,用谈话、用无微不至的照顾。
他们都想把他引回“人”的岸边“所有人对待他,都像在修补一件破损的瓷器。他们拿胶水往他身上抹,忘了他可能是水,是火,是别的东西。
但如果,他根本就不是瓷器呢,如果他本质上就是另一种东西呢?他不知道。
“你没事吧?”苏简的声音劈开蒸汽,落在他耳廓,“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辣了?还是不舒服?”
青年抬眼,看见火锅蒸腾的雾墙后,男人像是化开的奶泡。
男人的目光是恒温的,而他却忽然觉得烫,越烫,越证明他自己说冷的。
——不一样的,从灵魂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没事,”白衍扯出一个笑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可能是暖气太足了,有点闷。”
苏简盯着他看了几秒。“好吧,”最终还是没有深究,只是夹了一筷子肥牛放到他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剩下的时间,火锅咕嘟冒泡。男人依旧说着医院里的趣事,试图逗他开心,白衍也配合地弯起嘴角。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似乎一切就如往常。
回到家,已是傍晚。雾依旧没散,反而更浓了些,窗外一片混沌。
白衍借口有些累,早早回了房间。
灯关着,他坐在床沿,雾在窗外淌,念头在脑内淌,两边比谁更浓。
他一直努力将自己塞进正常人的模子里,磨掉那些不合时宜的棱角,压抑那些不合常理的感觉,假装自己和苏简、和身边的每一个人一样。
“白衍?”苏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热了牛奶,你喝一点再睡?”
青年没有回应。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鼓动,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陌生。
“我进来了?”门轴轻响,一条走廊的光探进来,苏简抱着杯子,像抱着一只昏黄的猫,轻放枕边。
“不舒服吗?”苏简在床边坐下。
“苏简。”他开口,“你相信世界上有怪物的存在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看到了苏简在昏暗光线下微微蹙起的眉头。“比如呢?”男人问。
“比如某种看起来像人,芯子却是空的,灌的是其他东西的东西。”青年答。
苏简让沉默走了一圈,才开口。
“精神病人的感知和现实世界之间存在偏差。他们会看到、听到、感觉到一些我们称之为‘幻觉’的东西。那些感觉对他们而言是真实的,痛苦也是真实的。”他顿了顿,继续道:“医生所做的,从来不是否定他们的感受,而是帮助他们减轻那种痛苦,让他们能在这个我们共同存在的世界里,找到一种相对舒适的方式活下去。”
“所以我现在的感觉,也是偏差的一部分?”
“是,或者不是。但无论你感觉到什么,无论你认为自己是什么。你此刻坐在这里,和我说话,你会冷,会饿,需要衣服保暖,需要食物充饥。即使你觉得自己不是人类,你也无法否定,自己在逐步往人类的范畴里靠近。”
这是苏简的锚,锈迹斑斑却牢牢咬住现实的泥。
白衍没有再争辩。他端起那杯温牛奶,一口气喝了下去。
“谢谢。”他把空杯递回,两人指尖短暂点火,又各自熄灭。
那一瞬间,白衍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感觉到了吗?我和你是不一样的。
但他忍住了。他只是看着苏简站起身,替他拢了拢被角。
“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去尝尝新开的那家甜品店,他们家的栗子蛋糕听说很棒。”
又是蛋糕。仿佛甜食能治愈一切。
门缝合拢,黑暗重新注满。
白衍闭上眼,不再抗拒体内那种异样的感觉。松开理智的缰绳,任那匹黑马往黑里跑。
某些东西开始变得清晰。远处有声音浮起,像锈铃,像裂帛,像同族隔着时间喊他小名。
他们说:
“你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