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的沉默在死寂的通道里显得特别漫长,只有远处液体的滴答声和菌丝细微的蠕动声。
“呼……”姜清黎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眼底最后那点犹豫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儿取代。
抬起头,迎上那双烧着冷静火焰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带点狠劲儿的弧度:
“白衍,你真是疯得没边了。不过……值得试试。”
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地撞了一下,瞬间达成了不需要废话的共识。
高风险,对应的就是高回报。
与其在绝望里等着被啃噬,不如主动出击,砍断那灾祸的根。
“不过…”她下巴朝洞穴方向一扬,“里面那个怎么办?带着?纯拖油瓶。留这儿?跟让她等死没两样。”
白衍几乎没犹豫:“带着,她有用。”
“哈?”姜清黎挑眉,“什么用?给蛇怪当开胃菜?”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直觉,她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少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被噎着了。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战术裤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月光滑过她紧绷的下巴。
“随你,反正多带个喘气的,无非多操份心。但我丑话说前头,真到了跑不动的时候,我可不会停下来演什么生离死别。”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就带着吧,别指望我当保姆。”
她径直走回洞穴,在转角一块稍微平整点的石壁凹处,卸背包的动作干脆得像甩掉个包袱。
背靠着冰凉的石壁滑坐下去,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随便伸着,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又从腰包里摸出根小小的能量棒,撕开包装,小口啃起来。
白衍在她对面不远处慢慢坐下,动作还带着重伤刚好的僵硬,每动一下都扯到胳膊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抽痛。
“对了,清黎姐,”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探寻,“面板上那个‘神佑’是啥?还有…技能怎么弄?”
姜清黎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
青年脸色还是白,但眼神里那点死气没了,只剩下纯粹的疲惫和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把那些玄乎的东西说得实在点。
“怎么说呢…你可以把它想成…天上掉馅饼,还是纯金的那种。”
“嗯?”白衍发出个疑问的音。
“我们刚进来,两手空空,啥都不会。”她用指尖敲了敲自己太阳穴,“但当你被逼到绝路,像条快干死的鱼,在绝望的沙滩上瞎扑腾,连自己都快放弃的时候…”
她又伸出食指,朝头顶那片无尽的黑暗指了指。
“也许,只是也许,有某个高高在上的目光,正好在那个时候,瞥见了你这只挣扎的虫子。”她语气有点复杂,有敬畏,也有嘲讽,“祂觉得你有趣,或者你身上有哪点让祂想起啥,或者干脆就是祂今天心情好……于是,给你点‘帮助’。这帮助,就是‘技能’。”
顿了顿,她看着白衍:“就像塞给你件顺手的家伙,或者在你脑子里开了个窍,让你能在这儿多蹦跶几下。这就是‘技能’。”
青年安静地听着,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
好像有风吹过,带来泥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腥气。
“至于‘神佑’,那就好比赌桌上,庄家不光给了你筹码,还额外甩了张‘VIP’的金卡给你。意思是,祂特别中意你,在你身上押了重注。”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自己小臂内侧某个位置,“‘神佑’不是直接给力,更像是个…额外的增益,一个永久挂身上的被动。”
“代价呢?”白衍声音很轻。
姜清黎扯了扯嘴角,那笑没什么温度。
“代价?谁知道。也许你的灵魂从此烙上了祂的印,也许在你需要付出什么的时候,祂会毫不客气地拿走。被神明‘特别关注’,从来不是什么轻松事儿。祂们的‘好意’,往往裹着凡人扛不住的分量。”
解释完,她又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那一小块地方只剩下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
白衍不说话了,目光落在自己面板上那个冰冷的【神佑:无】上。
…为什么?
还不够吗?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刺破意识,带着灰尘和铁锈味。
逼仄的教学楼天台,风很大,吹得校服鼓起来,像快被撕碎的破旗。
水泥栏杆又糙又凉,手指按上去,细小的砂粒就嵌进皮肤。
下面是像蚂蚁一样移动的人影,吵闹声隔着厚厚的玻璃,很远。
他想跳下去,让所有那些嘈杂、恶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都结束在那声闷响里。
那时候的他,不算绝望吗?为什么那时候没有副本?没有神?
他不知道,只知道那种感觉太怪了。
像心口破了个洞,血往外冒,风往里灌。
白衍闭上眼睛,黑暗里出现的不是蛇怪狰狞的牙,而是那些模糊又清楚的脸,嬉笑、嘲讽、推搡…那些声音混成低沉的嗡鸣,在脑子里响,比蛇怪更恶心。
于是他蜷得更紧了些,胳膊上两道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那些记忆在撕扯着新长好的皮肉。
神明的注视…真奇怪的东西。他无声地嚼着姜清黎的话。
为什么神不看他呢?是因为不够“有趣”?不够“特别”?还是因为灵魂深处那片被绝望泡烂的荒地,穷得连神明都懒得撒种?
思绪像脱缰的野马,在黑暗的荒野里乱冲乱撞,撞上一堵又一堵叫“无解”的墙。
他想再问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浓浓困意的气音。
胳膊上的伤口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他在想,真累啊。
真想沉下去。
就这么一直沉下去,沉到连绝望都够不着的地方。
……思绪飘得太远,绷得太久,终于断了。
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边缘开始模糊、打转。
然后,黑暗温柔地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