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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并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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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瀑布奔涌的水声撞碎暮色,染血的曼陀罗花瓣被晚风卷着,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朽坏的窗台上。轩辕萝指尖依旧抵着那方绣着母女白花的锦帕,心头纷乱尘埃尽数落定,积压十数年的隔阂与怅惘,总算寻到一处落脚之地。

她缓缓收回抚过锦帕的手,转身看向身侧两步之外的郦恒媗。妇人鬓边霜白被穿堂风撩动,眼底藏着半生颠沛的疲惫,又盛满失而复得的温柔,先前紧绷僵持的氛围,此刻漫开一层浅浅暖意。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老屋门槛,暮色已沉得极深,瀑布轰鸣隔着水帘传来,像某种亘古不变的叹息。满地曼陀罗被血浸透,惨白花瓣在渐暗天光里泛着诡异的暗红,花汁混着泥土,黏腻地沾在靴底。

“萝儿,”郦恒媗终于开口,声音被瀑布轰鸣揉碎,“你这些年……”

“蜀地。”轩辕萝截断她,语调平淡,像在陈述天气,“本是去找华连昭的,但是中途身上所有东西被抢走了,跟着难民一起飘荡,后来华连昭找到我,跟了她一段时间,后来跟尖山派的百里霜飔学了些剑术,再后……”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方锦帕,“再后来就到处走,能活下来的地方,都待过。”

郦恒媗喉间发哽,攥着女儿衣袖的手指又收紧几分。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当年若不抛下她,想说那些寒夜冷风本该由她来挡;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曼陀罗蚀骨的毒香里。

水雾裹挟着冷意扑在两人肩头,瀑布砸落深潭的巨响连绵不绝,盖过细碎的哽咽。满地染血曼陀罗随风翻卷,腥甜毒香丝丝缕缕缠上人衣袂,将过往十几年的颠沛苦楚,尽数笼在这片破败山谷。

郦恒媗垂着眼,视线落在轩辕萝单薄的袖口,指腹触到布料下那方锦帕凸起的轮廓,心口像被浸了冰水的碎石重重碾过。她半生奔走,日日悬着一颗惦念女儿的心,无数次在梦里寻见幼时小小的轩辕萝,孤身立于寒荒之地,此刻亲耳听见寥寥几句漂泊,千言万语堵在咽喉,一句也吐不完整。

轩辕萝侧过脸,望向轰鸣不止的水帘,漫天惨白花瓣从眼前掠过,眼底没有滔天怨怼,只剩一片沉寂平和。积压十数年的委屈、思念、不甘,方才触到锦帕那一瞬便已消散大半,只剩淡淡的怅然。

她轻声道,晚风拂乱额前碎发,袖中摩挲锦帕的动作未停,“长大之后见过太多身不由己,乱世之中,谁都有扛不住的难处。只是无数个无依无靠的夜晚,总忍不住想,若是身边有你,会不会少几分难熬。”

话音落,郦恒媗再也克制不住,眼眶骤然泛红,伸手轻轻将轩辕萝揽入怀中。怀抱不算安稳,带着常年奔波留下的清瘦,却盛满迟来多年的暖意。瀑布水声化作温柔背景,染血曼陀罗在脚边静静舒展,蚀骨毒香里,终于掺进一缕母女相依的温柔。

轩辕萝身体微僵,片刻后缓缓放松脊背,任由母亲抱住,指尖依旧紧紧握着那方绣满白花的锦帕。十几年分隔两地的隔阂,在暮色与水声之间,悄然消融。

二人并肩踏过遍地残花,靴底碾过浸透血汁的花茎,一路往大树走去。晚风掠过破败村落,毒香淡了些许,屋内飘出的草药气息遥遥飘来,冲淡了厮杀留下的戾气。

花永慕横握长刀立在树侧,刀身寒光未敛,周身凛冽寒气如霜雪覆身,眉峰紧锁,眼底还凝着方才对峙砺帮时的沉郁戒备。听见身后石板上传来细碎踩踏花叶的声响,他骤然转头,指节紧攥刀柄,刀刃微微抬了半寸,待看清来人,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弛几分。

目光先落在轩辕萝身上,随即移向她身侧的郦恒媗。妇人鬓边霜白在沉暮色里格外显眼,眉眼间尽是半生颠沛的疲色,唯有看向轩辕萝时,眼底裹着化不开的温柔。

长刀垂落地面,刀尖轻抵泥土,敛去几分迫人杀气。花永慕沉默拱手,礼数规整却依旧疏离冷淡,声音低沉无波。

“郦夫人。”

郦恒媗打量着这个玄衣少年,瀑布溅起的水雾沾湿他鬓角,黑衣紧贴着肩背,勾勒出少年人尚未长成的单薄轮廓。可他握刀的姿态沉稳如山,方才回首那一瞬的冷厉,分明是刀尖舔过血的人才有的警觉。

“这位是……”她开口,尾音被水声吞了大半。

“花永慕。”轩辕萝替他说了,语调平淡,像在陈述天气,又补了一句,“四叔的庶子。”

花永慕眉梢微动,“四叔?”

轩辕萝静立一旁,望着槐树底下散落的断叉残箭,缓缓开口,“这位是我娘,本人是轩辕虬独子,轩辕见川。”

花永慕握着刀柄的手指骤然收紧,紫檀刀鞘上的缠绳勒进掌心。他抬眼看向轩辕萝,暮色里她的轮廓被瀑布溅起的水雾晕染得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亮如昔,像汉水与长江交汇处的清浊分明。

“你也是迎宗宫的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她语调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花永慕原只当轩辕萝是偶然流落在外、与迎宗宫沾些许渊源的江湖客,至多是旁支远亲,从未想过她竟是是轩辕虬独子,是迎宗宫正统嫡系血脉。

“难怪。”他说,声音被水声揉碎,“难怪砺帮的人死咬着你不放,原来是在找你。”

“迎宗宫正统嫡系,”花永慕重复着,“轩辕虬独子。”

他抬眼,目光越过轩辕萝肩头,望向瀑布轰鸣处的水帘。暮色沉得极深,水雾裹着冷意扑在他脸上,像谁泼了一把碎冰。

他想说,那我呢?我算什么?你是不是想要把这件事告诉清哥,你来当这个宫主?

但他始终未说出口,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极轻的冷笑,散在曼陀罗蚀骨的毒香里。那笑太轻了,轻得像柳丝拂水,可轩辕萝听得分明,里头淬着毒,

郦恒媗眉心微蹙,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她半生行走江湖,见过太多欲言又止的眼神,此刻玄衣少年眼底那层沉郁,她看得分明,不是敌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刀锋映着日头,清冷却烫人。郦恒媗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静静立在老树根旁,远远望着二人。

轩辕萝缓步上前半步,不多,刚好堪堪踏入他身侧的光影里,不曾近身相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分寸。她视线顺着他望向水帘的方向望了一眼沉沉水雾,语调依旧平稳清淡,无半分刻意讨好,亦无丝毫居高临下的倨傲。

“我从未刻意隐瞒出身,只是过往漂泊,早已习惯不提迎宗宫旧事。”她声音不高,刚好能越过水声落进他耳中,“先前同你商议让出宫主之位,是那时我尚未寻回娘亲,只觉宫权纷争是累赘,与我血脉身份无关。”

花永慕指尖又紧了紧刀鞘,下颌线绷得冷硬,依旧不肯转头看她,“如今知晓自己是轩辕虬独子,正统嫡系,自然不必再退让。”

这话裹着淡淡的刺,却无半分恶意,只是心底藏不住的失落。

轩辕萝并未动气,目光落在他握刀的手上,“宫权从不是单凭血脉定论。这些时日同行,你心性沉稳,刀法护得住旁人,也压得住底下躁动势力。”

花永慕肩头微不可察地松动几分,缓缓偏过头,暮色水雾里对上她沉静无波的眼。那双眼里没有哄劝,没有怜悯,只有同出一脉的坦荡笃定,方才堵在心口的酸涩,稍稍散了些许。

“我只是怕,从头到尾,我都是多余的那个。”

这话极轻,几乎被水声吞没,是少年人藏得极深的心事。

轩辕萝闻言,语调温软了些许,却依旧自持端方,“一路同闯险境,你数次持刀护我周全,这些我都记着。若真视你无关紧要,今日也不会在此同你坦言身世。”

两人相隔不远,晚风卷来淡淡的草药香气,冲淡了曼陀罗的腥毒。轩辕萝没有更进一步,也没有刻意疏远,这般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好衬出含蓄克制的心意,不必直白言说,却字字都在消解他心底的隔阂。

一旁郦恒媗静静看着,唇角悄悄浮起浅淡笑意,望着并肩立于曼陀罗残花间的二人,水雾漫过三人肩头,瀑布流水声声不绝,方才紧绷僵持的沉闷,终于漾开一层温润缓和的气息。

花永慕沉默许久,缓缓松开紧攥刀柄的手,掌心几道红痕慢慢淡去,长刀轻轻一旋,稳稳收回鞘中,金属入鞘的清响,消去了方才满身冷硬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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