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看向轩辕萝时,眼底那层刺人的沉郁已然褪去,余下几分藏不住的柔软,掩在少年人冷冽外表之下。
“你总觉得自己多余。”轩辕萝指尖轻轻蹭过他腕间伤痕,动作浅淡克制,没有过分亲昵,却足够撩拨人心,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浅光,是独独对着他才会展露的柔和,“可这一路,能让我放下防备、坦然告知身世的人,只有你。”
花永慕喉结重重滚动一下,水雾模糊了他眼底情绪,冷硬的下颌线条柔和大半,目光死死黏在她落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声音低哑,裹着水雾的湿冷。
“嫡系正统,未来宫主之位本就该归你,我不过是旁支庶子,凭什么与你并肩。”
轩辕萝轻笑一声,笑意浅淡,不张扬。她顺势收了手,没有再触碰,只微微抬下巴,上位者独有的从容漫开,目光沉沉锁住他的眼。
“宫主之位,我从未执念。但若论身边可信之人,放眼整个迎宗宫,唯有你配站在我身侧。”
晚风卷着惨白曼陀罗花瓣飘过来,恰好落在两人相靠的半空,一片花瓣轻飘飘擦过轩辕萝的发梢,又落向花永慕肩头。
花永慕下意识抬手,指尖堪堪要触到她发丝,又骤然顿在半空,不敢贸然越界,眼底翻涌着克制的情愫,委屈与心动搅在一起。他隐忍多年,庶出身份让他凡事谨小慎微,方才得知她正统血脉时滋生的惶恐,此刻尽数化作细密的心慌。
轩辕萝将他迟疑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微微倾身,凑近些许,两人呼吸交缠,瀑布水声成了隔绝世间纷扰的屏障。她的气息清浅,混着锦帕上淡淡的白花香气,直直撞进花永慕感官。
“怎么,”她语调放缓,带着一丝上位者独有的轻慢蛊惑,“方才持刀护我之时,不曾想过身份悬殊?如今知晓我出身,反倒畏缩了?”
这话轻飘飘一句,戳中他心底最隐秘的心思。花永慕耳尖瞬间染上薄红,暮色遮不住那抹浅艳,他偏开眼,不敢再直视她沉静透亮的眼眸,嗓音闷沉。
“我只是怕,你终有一日会因正统血脉,与我生分。”
“不会。”
轩辕萝答得干脆,一字一句清晰落进他耳里,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上,停留片刻才缓缓移开,她微微抬臂,没有碰他,只虚虚停在他肩头一侧,似是安抚,又带着上位者不容拒绝的占有意味,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近得能看清他眼底所有心绪,又远得守住自身分寸。
“往后迎宗宫诸事,我与你共掌。”她轻声许诺,“我为主,你辅我,这山谷、这江湖、整座迎宗宫,凡我所有,皆分你一半。”
花永慕猛地抬眼,水雾晕开他眼底一层薄湿,方才心底酸涩、不安、酸楚尽数消散,只剩下滚烫的暖意席卷四肢百骸。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这位身负正统血脉、天生该居于万人之上的轩辕萝,眼底只装着他一人,克制的温柔藏在清冷皮囊之下。
他喉间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所言,当真?”
轩辕萝微微颔首,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弧度,上位者难得流露一点柔软暧昧,“我何时对你失信过?”
花永慕终于敢抬眼,肆无忌惮地打量她,从鬓边碎发,到平稳沉静的眉眼,再到藏于袖中那方锦帕,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爱慕再也压不住。他往前微挪一步,主动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长刀静立鞘中,再无半分杀气,周身只剩少年人独有的羞怯与执拗。
“若你我共掌迎宗宫,”他低声开口,目光牢牢锁着她,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往后无论刀山火海,我长刀永远护在你身前,永不后退。”
轩辕萝望着他眼底纯粹炽热的心意,心头那片沉寂又漾开细微涟漪,她是天生的上位者,习惯权衡、习惯自持,唯独面对花永慕,会卸下层层冰冷防备。她轻轻“嗯”了一声,尾音轻软,裹挟着暮色独有的温柔。
“我信你。”
短短三字,胜过万千安抚。
花永慕望着她近在眼前的侧脸,水雾勾勒出柔和轮廓,心底汹涌的情愫几乎要冲破克制,他克制住想要伸手揽住她的冲动,只静静站在她身侧,与她同看远处轰鸣垂落的瀑布,满地曼陀罗残花在两人脚边缓缓翻卷,毒香里,悄悄滋生出一缕纠缠不清、克制又滚烫的暧昧。
城中街市灯火次第亮起,摊贩吆喝、车马穿行人声嘈杂,冲淡了山谷里蚀骨的血腥,米面糕点、熏肉老酒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郦恒媗许久未曾踏足这般热闹城镇,目光四处轻扫,眉眼间漫开几分松弛。
“先寻一处客栈落脚,休整一夜再做打算。”轩辕萝放缓脚步,侧头看向身侧的郦恒媗,语调平稳,自有主事人的决断。
花永慕应声上前半步,自然而然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行,刻意拉近些许距离,肩头若有若无擦过她的衣袖。
“我去前头寻间干净客栈,一楼大堂人杂,我订上房,僻静安全。”
轩辕萝并未推开这分寸亲昵,只淡淡颔首,袖中指尖捻着那方锦,余光斜斜掠他一眼“劳你费心。”
短短四字,客气却不生分,反倒衬出独属于二人的亲近。花永慕耳尖微热,低声应下,快步穿过人流去往前方临街”。
片刻后三人踏入客栈木门,木质门扉发出吱呀轻响,大堂内酒客闲谈喧哗扑面而来。
“三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三间上房,相邻院落,再备一桌清淡酒菜送到院中。”
花永慕先一步开口,伸手递出碎银,动作利落,不动声色将一应琐事揽下,替轩辕萝省去应酬周旋。
掌柜接过银子连连应好,唤来店小二引三人往后院走。
后院分三间独立厢房,院墙围合,院内栽着几株桂树,隔绝前堂喧闹,清静稳妥。店小二点上屋中烛火,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漫开,驱散了一路山间带来的湿冷。
郦恒媗进了中间厢房,稍作整理,转头看向门外立着的二人,轻声道:“一路奔波,我先梳洗片刻,你们二人不妨在院中稍坐,说说话。”
言罢她便轻合房门,有意留出二人独处的空间。
院中只剩桂树疏影,烛火从窗棂漏出斑驳光影,远处大堂的喧闹隔了一层院墙,模糊遥远。花永慕背对着厢房,长刀解下靠在廊柱,回身时恰好对上轩辕萝望过来的目光。
她倚在廊边木栏,身形松弛,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独有的沉静气场,烛火落在她半边侧脸,柔和了平日里冷硬的轮廓。
“我哥呢?”
轩辕萝倚在木栏边,指尖那枚铜钱又翻了个转,烛火落在铜面上,晃出一道温润的光。她没急着答,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那睫毛还沾着山谷里的湿冷水雾,像只淋了雨的鹤。
“他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