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将瀑布后的村落浸染成一幅褪色的旧画。曼陀罗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惨白,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虚空。轩辕萝贴着山壁滑入水帘,冰凉的水珠顺着后颈灌入衣领,她却浑然不觉。
水帘后的村落早已被刀光彻底撕裂,遍地曼陀罗被兵刃踩踏碾烂,乳白色花汁混着泥土血水淌进石板缝隙,那蚀骨的毒香混杂血腥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数十名砺帮打手将花相景与杜燕霄围在村中大槐树下,淬毒双叉寒光交错,花相景缠斗数回合,故意卖了个破绽,肩头微侧,一柄淬毒双叉狠狠划开他后背衣料,皮肉瞬间翻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身前一名砺帮头目抓住空隙,沉雄厚掌直拍他心口,花相景喉间一甜,一口鲜红热血凌空喷落在雪白曼陀罗花瓣上,刺目至极。
杜燕霄看得心口揪紧,疼得浑身发颤,只恨烈火阻隔无从上前,死死攥着剑柄指节泛白。
忽然一名砺帮打手调转弓弩,箭矢寒光直取火圈内孤立无援的杜剑离。花相景眼疾手快,水袖骤然横扫,卷住箭杆狠狠掷落在地,厉声朝杜燕霄呵斥。
“待在那,别出来。”
杜燕霄只当他嫌自己累赘,可眼见箭矢袭来,再顾不上周遭灼人烈焰,提剑冲破火圈,直直挡在花相景身前。
“不要命了?滚回去!”花相景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杜燕霄充耳不闻,长剑出鞘直刺周遭打手,刀剑交锋间不过片刻,身上便添数道深浅伤口,鲜血浸透衣衫。花永慕看得眉头紧锁,正要提刀入场,却敏锐察觉异样;周遭砺帮人手招式虽狠,却始终刻意避开花相景周身要害,矛头尽数对准杜剑离一人。
忽有一名壮汉蓄力凝掌,浑厚内劲直轰杜燕霄胸口,招招不留余地。花相景眸色骤变,不顾后背伤口撕裂的剧痛,纵身腾空掠至杜燕霄身前,硬生生接下这一记重掌。
巨大力道将他震得倒飞数丈,重重坠入身后丛生的曼陀罗花海。花叶碾碎,淡白毒汁沾染他流血的伤口,花相景落地当即蜷起身子,喉间涌上腥甜,连连呕出鲜血。
一众砺帮打手见状,齐齐顿住动作,面上满是迟疑惶恐,再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杜燕霄慌了神,抬脚便要奔过去搀扶,却被花相景虚弱却凌厉的吼声喝止。
他撑着花海中花茎勉强起身,后背伤口不断渗血,毒花汁液顺着伤口侵入肌理,四肢阵阵发麻,视线阵阵发黑。花相景颤抖着抬手,自怀中摸出那枚刻着迎宗宫纹印的墨玉指环,举至半空,指环在水雾天光下泛着沉敛墨光。
“放肆,我乃迎宗宫三小宫主,你们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一声落罢,所有砺帮人手看清那枚江湖人人识得的宫主指环,吓得纷纷收兵后退,不敢再多停留,成群结队撤出瀑布村落。
花相景体内剧毒与掌力内伤交织,刚撑着说完一句话,浑身力气瞬间抽空,眼前一黑直直向前栽倒。杜剑离快步上前,稳稳将他半揽入怀中,指尖触到后背温热黏腻的血迹,心口酸涩难当。
等二人离开后,轩辕萝拨开缠绕藤蔓缓步走入村内,目光扫过满地沾染血迹的曼陀罗,又落在怀中昏死的花相景身上,最后望向村落深处寂静屋舍。
她抬眼望向村落深处那栋独门老屋,木窗朽坏,院门半掩,正是郦恒媗常年栖身之所。方才混战纷乱,郦恒媗不见踪影,想来是暂时躲进了屋内。一想到母亲就隔了短短几间屋舍,咫尺相隔,她心口便像被毒花根茎死死缠住,闷痛绵延不绝。
满地残花吸饱了血,惨白花瓣被染成暗红,毒香混着浓重血腥味缠在晚风里,熏得人太阳穴突突发胀。轩辕萝缓步踏过石板,脚下碾过碎裂的花茎,细碎的毒汁沾湿靴边,带来一阵细微的灼痒,她却全然不在意。
轩辕萝走到老屋门前,朽木门板一推便发出刺耳吱呀声响。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榻,一张药案,案上整齐摆着大大小小陶制药罐,墙角堆放着晒干的草药,空气里常年萦绕着曼陀罗与各类草药混合的气味,是她刻在记忆里的味道。
药案最上层,摆着一方褪色锦帕,帕上绣着一对小小的母女曼陀罗花,针脚温柔细腻,是当年母亲亲手绣给她的物件。轩辕萝指尖抚过锦帕纹路,喉间骤然酸涩,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热。
“萝儿?”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风穿过朽坏的木窗。轩辕萝身形微僵,却没有回头。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不敢确认——是梦里响了千百遍的声调,是蜀地深夜里她反复咀嚼又不敢咽下的名字。
“……娘。”
她转过身,郦恒媗站在老屋门口,院门半掩,木窗朽坏,身后是渐暗的天光。她比轩辕萝记忆中老了太多,鬓角霜白,眼角纹路像被刀刻进去的,可那双眼睛还是一样,沉静、温润,带着楚地水土养出来的气韵,和轩辕萝镜中看见的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轩辕萝后背一僵,她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刻意维持着疏离冷淡的语调,“夫人认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
郦恒媗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曼陀罗花瓣上,乳白色花汁从鞋底溢出,像谁踩碎了一地月光。她停在轩辕萝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只望着女儿僵直的脊背。那脊背绷得太紧了,紧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和当年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轩辕萝指尖还攥着那方褪色锦帕,帕上的母女曼陀罗被捏得变形,针脚温柔细腻,此刻却像针一样扎进掌心。她没应声,只将锦帕轻轻搁回药案,动作极慢,慢得像在放下什么易碎的东西。
最终她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郦恒媗脸上。暮色从朽坏的木窗漏进来,在两人之间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像一幅被揉碎的画。
“娘。”
一字落下,轻得几乎被屋外瀑布轰鸣吞去,却震得郦恒媗浑身一颤。积攒十数年的隐忍顷刻崩裂,两行热泪毫无预兆滚过她沟壑纵横的脸颊,她下意识抬手想去触碰轩辕萝的面颊,指尖悬在半空,临到跟前又怯生生收回,只剩微微发抖的指节。
“长高了。”郦恒媗说,声音比风还轻,目光落在女儿的手上,指腹薄茧比当年更深,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也瘦了。”
轩辕萝垂在身侧的手猛地蜷缩,指骨泛出青白,心口翻涌上来的酸涩几乎要堵满喉咙。她曾在无数个孤冷长夜设想重逢的模样,可真真切切对上郦恒媗满含疼惜的目光,竟一瞬间溃不成军。
瀑布奔涌的轰鸣隔着朽木门窗漫进来,混着屋外未散的血腥毒香,屋内草药清苦的气息反倒成了一处微弱的庇护。郦恒媗依旧停在三步之外,不敢越上前半分,像是生怕自己贸然靠近,便会惊碎眼前盼了半生的女儿。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她喉间发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碾碎的曼陀罗花瓣上,淡白的花汁混着泪珠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从没有一日,放下过你。”
轩辕萝抬眼,眼底早已蒙上一层水汽,却硬是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泪水落下来。视线扫过郦恒媗鬓边大片霜白,那些苍老细纹全是当年她未曾见过的苦楚,过往那些孤苦无依的岁月骤然翻涌,委屈与思念绞缠在一起,拉扯得五脏六腑都疼。
“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我独自漂泊的十几年?”她声音发颤,冷淡的语调裹着藏不住的哽咽,“当年你一走了之,留我一人守着空屋,旁人欺我无父无母,刀剑伤痕,寒夜冷风,哪一样不是我自己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