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该走的。镜心忽然想。他应该陪着他。他什么都做不好,若是当初换个人跟着上神去,也许结果没那么糟糕。
他想起在魔界那段时间,那个人在风澜殿整夜整夜睡不好,明明满心伤痛、几近崩溃,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周旋于魔界的前朝后宫,清醒理智的为那片土地择选一位堪当大任又心怀子民的主君。
这都是他的过错啊。若非他大意,便不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灵泽死了、商翟没了,他还把自家上神弄丢了。他不能再犯错了。
镜心失神须臾,剑被打掉。青鸾欲起身助他,却已力不从心。
“镜心,莫要再作无谓的反抗。”执法神官提醒他,也是警告,“束手就擒,尚可从轻论处。”
镜心将手探进怀中,指尖紧紧攥住那枚与他神魂共生的玉石小镜,更要紧的是,这枚玉石小镜还连通着另一处。他和青鸾注定挡不住神界的威压,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退后!”镜心喝道,但没有人在意这毫无威胁的恐吓。
执法神官趁机拿人,镜心飞快掏出玉石小镜祭入额间,一缕金色神光丝丝缕缕化入眉心,霎时,周身神力瞬间暴涨。镜心腾空而起,凌空凝掌,浩瀚掌势覆压而下,强劲的能量如同穹顶倒扣,在场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强敌的威胁。
紫庸、太清均是一惊,要在瞬间爆发出这等能量,并非普通灵宝就能做到,但这种法子刚猛霸道,对自身损伤极大,用过此法,修行一途几乎再难进益。
乾钺等人也大为意外,未曾料到区区一介神使,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可这份力量虽强悍,却远未达到能撼动武神、令人惊惧的地步。
“雕虫小技。”司戎眼神轻蔑,随即催动神力,抬手凝掌,一掌横空拍出,强大的能量轰然贯体,周身浩瀚威压层层叠叠碾压而去。那一掌携寂灭万物之势,如同天倾,势不可挡的卷向镜心。
“住手!”紫庸惊声制止。
但为时已晚。掌势已出,轰然巨响间与镜心的神力对撞,能量如涟漪向四面八方荡开,神力高强的神君们勉强还能撑住,其他人则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司戎的力量狂暴磅礴,瞬间撕裂镜心身前的金色光罩,毫无阻滞地击中他的胸膛。
镜心身形骤僵,如遭惊雷贯体、万钧碾身。口中爆出鲜血,目中一空,接着,眉心金色神光点点黯淡消散,周身威势尽消,人如飞絮骤然坠落。
“镜心!”青鸾目眦欲裂,踉跄起身,想要接住他。但因伤及神魂,这副身躯在半空便开始寸寸消散。
紫庸大震,斥责司戎:“你……你怎可下如此重手?他可是……”
“勾结叛逆,违抗上令,阻挠要务,”司戎不以为然,开口辩驳:“忤逆神界,挑衅纲纪!行止乖张出格,言行张扬狂悖!本就包藏祸心!依我看,应当彻查其底细,严查今日所作所为,是否受人暗中指使、蓄意作乱!”
“……”
他们还在争吵什么,但镜心的意识已经涣散,耳边喧嚣尽数褪去。
朦胧视线里,冰冷森严的殿宇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清幽雅致的竹舍。
竹林幽深,竹席清凉。
素衣男子静坐其间,靠着一张矮几垂眸观书。
院中青石地上,十二三岁的垂髫小童手晃拨浪鼓,叽叽喳喳追着一个懵懂顽皮的五六岁稚童,耐心哄劝。
“镜心,往后,便由你好好照顾他。”
声音跨越万载岁月,轻轻落于耳畔,却又清晰无比。
“主子,求您把我变回小镜子吧!我不要看孩子,这哪里是孩童,分明是个小魔童,他实在太烦人了!”
……
“主子您快瞧呀,他睡着的时候当真乖巧惹人怜爱,可闹腾起来,又叫人杀心四起……”
……
“镜心……”
迷蒙间,他仿似看见稷辛负手立在远处。
镜心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眼眸轻轻阖上。
一阵风过,他单薄的身躯一点点化作细碎的风沙,消融于天地之间。
虚空之中,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石小镜径自坠落,在落入青鸾怀中的前一刻,崩碎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