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重曜感觉到有人在拉扯自己的头发,他困的厉害,本不想在意,但这悉悉索索的声音实在无法忽视。
重曜勉强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排布整齐的青瓦屋顶。阳光透过窗棂,在瓦楞间投下明灭的光影。
他转头,左右各坐着一个黄衫小孩,口里咿咿呀呀,正拽着他的头发认认真真编小辫。
重曜抬起手搭在眼睛上,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
接着,人声传来:“你们什么时候爬到床上去的?不是跟你们说过,不要吵爹爹睡觉?”
来人一手一个,将两个小孩拎到床下:“去外面玩。”
小孩咯咯笑,一前一后哒哒哒的跑出去。重曜感觉床边一重:“你醒了?”
重曜将手移开,睁开眼睛,一张熟悉的脸孔跃入眼帘,眉眼温润,目光柔和,竟然是萧珏。
萧珏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叮嘱道:“烧退了。下回不准再冒雨赶路,早一天晚一天也不打紧,身子重要。”
重曜看着他,不说话。
萧珏摸了摸他的脸,关切的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重曜说:“像梦一样……”
“这俩捣蛋鬼吵到你了?”萧珏眼中浮起笑意,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我就熬药的功夫,他俩就跑进来了……”
萧珏伸手捋了捋他头发上的小辫,忍俊不禁:“他们刚跟隔壁的小姑娘学会编辫子,这就给你编上了。”
重曜看了一眼,两根小辫歪七扭八。
“先喝药吧,喝完药再睡会。”萧珏把他扶起来,用枕头垫在身后撑着,把药递给他,重曜说:“先放着吧。”
萧珏将药放到旁边,帮他解开发辫,拿过木梳,替他将头发打理好。
重曜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萧珏罕见没有束发,长发只用发带松松绑住垂过肩头,看上去温柔似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重曜看不见他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衫,但直觉应该是很漂亮,因为他能看见衣袍的领口、袖口和衣摆都有很漂亮的绣纹。
重曜伸手,想要摸一摸他的头发,却又将手收回。
有时候,梦境过于美好,反而不真实。
吃过药,重曜没有继续睡觉,起身走到院中。
院子里的花都开了,跟萧珏当初预料的一样,姹紫嫣红、美不胜收。连葡萄藤都长得十分茂盛,翠绿的叶片层层叠叠,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莲缸里的青莲长势极好,碧绿的荷叶铺满了水面,几朵含苞待放的莲花从叶间探出,白中透粉。猫狗蜷在兔笼旁边呼呼大睡,几只肥硕的兔子正在密匝匝的啃草。
一切都宁静而美好,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桃源。重曜在檐下立了会儿,走到院中的风榻前坐着。
萧珏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手中在绑一只风筝:“上次的故事,你还没讲完。”
重曜目色疲惫,眼中空茫:“不记得了……”
萧珏恳求道:“怎么会不记得?骗人。给我讲讲嘛。”
重曜转头看着他,微笑着说:“真忘了……”
记忆是沉重的负担,他必须要让自己忘记一些什么,否则,这副身体早已不堪重负。
可记忆并不会消除,它只是沉默的躺在某个角落,稍微一点动静,就会震散上面落满的灰尘。
如果他早些问,也许他还会记得那么一点。可他问得太迟了,他没有力气抖落那层灰尘,再把那一切撕开给他看。
重曜望着面前的秋千架,眼前的一切都跟他从前想象中一模一样,甚至比他的想象还要完美。可他没有觉得很开心,也没有觉得不开心。
他就像一只早已干涸的泉眼,再也流淌不出任何情绪。不再对任何人与事抱有天真的希望,不再渴望有朝一日,也不再期待总有一天。
曾几何时,这一切都是他的梦寐以求,他一次又一次赌上一切,想换一个好的结果,可到头来,终究落空。也许是被辜负了太多次,突如其来的得偿所愿只会让他警惕而不是沉迷。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不再需要依靠自己编织的幻境去挨过那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不再渴望一点可怜的陪伴,因为他知道,他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