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壶酒喝空,陈元罡招呼伙计又送了两壶过来。
周青将剥好的白果放回原来的位置,陪陈元罡继续喝酒。
这时,一老一少从门外走进来,老汉五十来岁,带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丫头手里抱着副琵琶。老汉挨桌询问,一直问到陈元罡面前,老汉弯了弯腰,殷勤的笑:“两位公子,听支曲儿吧。”
陈元罡扫了一眼:“唱吧。”
老汉喜笑颜开,立马询问:“公子想听什么曲儿?”
陈元罡说:“唱你们拿手的就成。”
老汉连连点头,跟丫头叮嘱了几句,丫头抱着琵琶坐定,小手轻拨,清丽的调子流泻出来,一开口,竟是百灵鸟般动听的声音。
一支小调唱的清丽婉转、娓娓动听,酒馆里不少喝酒的人都侧耳细听。
只听那小丫头唱道:
【……美人挥哀弦,上客叹峨眉……】
【……誓将桃李颜,结君长相思……】
【……如何双栖翼,中路忽乖暌……】
【……不愿欢会难,但恐恩爱亏……】
【……君子苟不听,贱妾欲奚为……】
【……】
陈元罡一句也听不懂,只自顾自喝酒。
一曲唱完,陈元罡摸出银钱递过去,老汉双手接过,连连致谢。
老汉带着小丫头往外走,陈元罡随口一问:“刚刚唱的曲子讲的什么?”
老汉作揖,徐徐言道:“回公子,这支曲子讲的是女子对爱人的思念,以及对感情生变后的惶恐和无奈。女子不怕相聚困难,只恐爱人感情消减,盼望爱人回心转意,但若是爱人终究不肯回头,她也无能为力……”
陈元罡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老汉离开,周青看他:“将军可是有心事?”
陈元罡抓了几粒白果扔进嘴里:“心事没有,心腹大患道是有一堆。”
周青说:“金州局势暂稳,将军无需忧心。”
陈元罡提起这事就来气:“无需忧心?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伏击也就算了,到嘴的鸭子还踏马飞了,这口气老子咽不下!那两个人什么来头?查清了吗?”
周青说:“他们自称是方外之人,一人唤作萧瑜,一人唤作武云。”
“什么方外之人?我看就是两个妖人。弋水城咱们当时守的跟铁桶一般,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
周青说:“听闻方外之人有擅改形易貌者,肉眼难辨,不定他们正是用此异术潜入城中。”
“如此岂非防不胜防?若是他们再以此法渗入金州,我们如何防范?”
“这的确是个问题,我暂时还没想到法子。”
“这事得让老洪和武大力他们重视起来,营地要加强巡逻,别怕麻烦,最好多设几个暗号,一旦发现不对,立刻拿下,宁可抓错也不能大意。”
周青点头:“我马上让人传信给他们。”
陈元罡恢复了沉默,一边吃着白果,一边继续喝酒。
周青没有多问,两人从白天一直喝到傍晚,陈元罡喝醉了,醉的一塌糊涂,眼睛都睁不开,揽着周青的肩头说话:“周青,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周青说:“……六年。”
“我记得,你刚被我捡回来的时候,我让你每天给我交二十文床铺钱,但你每天都会把挣回来的钱全部交给我,你说,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周青说:“你救我性命,又愿意收留我,我自然也应该表示我的诚意。”
“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钱,再把你赶到大街上?”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直觉吧。”
陈元罡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头,偏头靠在他身上,喃喃道:“那他为什么不相信我?我对他还是挺好的吧。就算一开始不相信我,相处这么久也应该有一点信任……”
周青沉默。
“他好像从来都不相信我,不管什么事情都要确认很多遍,你说我骗他做什么,难道我很闲吗,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周青,还是你好懂……我们要做一辈子好兄弟……”
“老子迟早要把岳州打下来……”
“王赟这个老匹夫,真他娘的欠揍啊……”
“……”
陈元罡碎碎念叨,东一句西一句,慢慢从他身上滑开,周青扶住他,放下酒钱,让伙计找了辆马车,起身将他扶到外面,准备安置到马车上。
今夜银盘如斗,月华遍洒,整座黎阳城都似裹了一层银辉。
陈元罡念叨说:“太阳好大……”
周青抬头,望着圆月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又才将人扶上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陈元罡阖眼靠坐在后座,有轻微鼾声。周青注视着他,目光平静,不带丝毫情绪。
马车颠了一下,陈元罡偏向一侧,周青先一步按住他的肩头,将他扶正,却没有坐近,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只是用灵力圈住他,避免再次偏倒。
回到院子,周青进门就看见赵玉披着一身夜色立在檐下。
两人视线相接,却只有沉默。
周青将陈元罡扶进房中安顿好,走出来,赵玉默然看着他。
周青对他说:“煮碗醒酒汤,免得明日难受。”
说完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