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楼下来,赵玉回到房间,蔡明远正打算给陈元罡喂药。见他进来,便将药递给他。
赵玉接过,碗中并不是汤药,而是半碗清水。
似乎是看出他的疑惑,蔡明远说:“这是周统领带回来的药。”
此药并无药味,只闻到一股浓郁的花木清香,仿佛是花木中最精华的灵韵。赵玉没有生疑,细致的将药喂给陈元罡。
蔡明远说:“将军恢复的很好,看来周统领带回来的药确实有奇效。”
赵玉问:“那他怎么还不醒?”
蔡明远道:“……将军伤重,总要养一阵子。赵大夫,你也该好生休养……”
赵玉说:“我没事。若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重伤至此……”
蔡明远说:“我想,将军不会怪你。”
赵玉看着陈元罡,缓缓道:“我好像只会给他带来麻烦,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什么,也什么都做不好……”
蔡明远说:“你这么想,将军会难过的。”
周青进来,蔡明远噤声,站到旁边。周青走近,看了看陈元罡,对赵玉说:“跟我出来。”
赵玉放下碗,随周青走出房间,来到院中。
周青从袖口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递给他:“这药可以助你恢复元气。”
赵玉有些意外,没有接。
周青说:“将军快醒了,我不希望他醒来后看见你现在这副样子,你应该也不希望他看见。”
赵玉缓缓将药接过:“……多谢。”
“你不用谢我。”周青看向远处,“我做任何事与你无关。”
“周统领,这次的事情……”
“你不用向我解释,”周青打断他,“将军苏醒之后,你跟他解释吧。”
赵玉:“……”
*
援军一直未到,周青也大致猜到缘由,他们在岳州所占之地,除了画屏之外,其他城池已经尽数丢弃。就是说,陈元罡拿命拼下来的地盘,如今只剩一个画屏。
敌军正在向画屏收拢,原本大涵和池川没丢之前,他们还能撤回金州,可如今后路被断,他们只能困守。
宋玉在三州也没讨到便宜,虽然陈元罡在岳州吸引了大部分的兵力,但宋玉的大军一到齐州,便染上疫病,全军上下战力锐减,勉强只能自保。
但由于消息隔断,陈元罡部还是在敌军口中才得知宋玉的境况,原本还对宋玉抱有希望,此番竟是求助无门了。
周青主张退回金州,但在此事上,洪安定却不同意,几人产生分歧。
好在陈元罡终于苏醒,得知如今的情况,恨不得跳起来抽洪安定这个犟种几鞭子,随即下令撤出岳州,退守金州。
王赟见陈元罡不战而退,竟想以此问罪,陈元罡哪里受得了这等冤枉气,本来对王赟见死不救就心存不满,此番他故意找茬,更是怒火冲天,没有宋玉在一旁调和周旋,陈元罡提起拳头就要暴打王赟,王赟见势不妙,撒腿就跑。
此事传出,朝中众臣无不弹劾,陈玄朗严厉申饬陈元罡,撤了他副都督一职,严命他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守住金州。
陈元罡决定暂时放弃夺取岳州,利用金州易守难攻之优势休养生息,于是重新整兵,令周青、洪安定、武大力等人分别固守几处要塞,成功将戚祈安挡在金州之外,一时寸步难进。
自从陈元罡醒来,他一直忙于战事,赵玉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他解释当初的事情,而陈元罡似乎也有意躲着他,根本不给他机会解释。
就这样僵持了两个多月,这天,陈元罡从教场回来,赵玉来找他,老远陈元罡就看见他立在门口,快到跟前时,却转身往别处去。
赵玉抬脚跟着他,不管陈元罡去哪,赵玉都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后。
跟了一路,陈元罡终于停住脚步,回身问他:“你还要跟多久?”
赵玉看他面色不耐,心口一瞬酸涩不已:“……我们能不能谈谈?”
陈元罡错开视线:“我很忙,没……”
赵玉先道:“你什么时候不忙?”
“赵玉……”陈元罡顿了一下,改口道,“赵珏……我应该这么叫你吧?”
一股苦涩瞬间涌上喉头,赵玉心口刺痛,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陈元罡注视着他,苦涩道:“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就这样吧……”
陈元罡转身欲走,赵玉叫住他:“那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
陈元罡没有回答。
赵玉看着他冷漠的背影,一瞬落泪:“既然你这么讨厌我,当时就应该杀了我……或者,你现在也可以将我当作奸细抓起来问诛,而不是对我视而不见、不闻不问。”
陈元罡思考了很久,才缓缓说:“我不会杀你,你走吧。”
赵玉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陈元罡看着他:“我放你离开,以后,你我再无瓜葛。”
赵玉心头巨震,整个人如遭雷击,眼中清泪横流。
陈元罡移开视线,咽下喉头的苦涩:“我还有事,先走了。”
陈元罡没有回书房,反倒来了周青院子。周青昨日刚回黎阳,将泺口的情况报给他,戚祈安对金州虎视眈眈,泺口离不开主将,周青最迟明天一早就要出发离开。
陈元罡进来的时候,周青正在案前看书。陈元罡走过来,伸手拿了他面前的书,封皮上三个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不等他问,周青站起,说:“这是泺口的地理志,随便翻一翻。”
陈元罡翻了几页,兴致寥寥,将书扔到旁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看什么书?走,我请你喝酒。”
周青看看他,点头。
陈元罡在街头随便找了家小酒馆,要了两壶本地自酿的酒、一碟花生、一碟白果。陈元罡一句话没说,先喝了三杯。
周青默默跟着,也喝了三杯。
陈元罡喝的急,三杯酒下肚,酒味才在喉咙里漫开,辣的他嗓子疼:“这酒真烈……”
周青却没什么反应:“你慢点喝。”
陈元罡抓了几粒花生扔到嘴里嚼,继续喝酒。
周青将那碟带壳的白果拿到自己面前,一粒一粒剥开,却没吃,只是将果仁放在旁边一只干净的碟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