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境宗,西山堂。
萧珏自山下归来便一病不起,此番情状,较之上回更显加凶险。
赵旭寻遍西境名医,皆束手无策。堂中弟子私语窃窃,已开始揣度堂主还能撑上几日,暗中谋划去路。
宗门上下,更是被一种大厦将倾的恐慌紧紧笼罩,担心萧珏一倒,仙门百家便会立刻撕咬上来。
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氛,裹挟着每一个人。
赵旭已守在榻前数日不眠,眼底布满血丝。
夜深人静时,门外陡然传来喧哗与争吵。
“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昔日挤破脑袋的钻进来,如今竟然敢背叛西山堂,另投他处?信不信堂主醒了抽死你们?”
“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初咱们入西山堂就是想跟个厉害主子,这堂主都病入膏肓了,咱们还死守在这里做什么?”
“你们这些叛徒!竟还敢偷盗西山堂的财物,来啊!请家法。”
“就算打死我们,我们也要走!兄弟们,这西山堂迟早要散,晚散不如早散!”
“……”
赵旭本无心他顾,但那些字句尖利地钻进耳朵。他猛地拉开门,嘈杂声戛然而止。
庭院中灯火明灭,映着一张张愤慨、惶然的脸。
“赵师兄,就是他们要叛逃出去……”
赵旭目光如寒水扫过,声音冷彻:“诸位来时,是光明正大踏进我西山堂,今日离开,为何却偷偷摸摸?”
众人噤声,低头不敢对视。
“人心思动,强留无益。良禽择木而栖,我想堂主也不会怪罪各位。”赵旭吩咐说,“今日,愿意离开西山堂的就都站出来,我一并发了遣散银子,免得聒噪。若是改日,怕是就没有银子拿了。”
人群骚动片刻,那带头闹事的弟子率先踏出一步,其余人等面面相觑,终究陆续跟上。队伍沉默地排起,领取银两,仿佛一场无声的溃散。
赵旭转身回房,重重合上门,将夜风与离散关在门外。
他走回榻边,凝视着萧珏沉睡中紧蹙的眉峰,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煎熬。赵旭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两指并拢,轻点自己眉心。
“我有急事,请你一见。”
声音直达九霄,穿透三十三重天,落在重曜的识海中。
神界。
重曜于沉睡中惊醒。他缓缓睁眼,深邃瞳孔中翻涌着化不开的疲惫和倦怠。
小莲靠过来,半蹲下身子:“尊上,您醒了?”
重曜起身,“更衣。我出去一趟。”
小莲目带忧虑之色:“尊上不是说,趁他们合练之期好生休息一段时间?”
“去去就回。”
西山堂内室。
赵旭焦灼地踱步,一个多时辰过去,仍杳无回音。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一道淡不可察的神光悄然降临,室内多了一人。
赵旭回身,下意识一惊:“你……”
重曜冷脸看着他:“唤我何事?”
赵旭没心思纠结太多,赶紧说道:“你快看看他,他病的厉害,已经昏迷了整整五日。”
重曜面容冷淡,目光扫过榻上之人:“这种情况你找大夫不比找我有用?”
赵旭解释说:“西境的大夫全都来看过了,还是毫无起色。不是你说的吗?若遇危难,可向你求助?这都已经命悬一线了。”
重曜不再多言,走至榻边,从锦被中执起萧珏手腕。
赵旭喋喋不休:“前段时间,他从亡砀山回来就大病过一场,好不容易没事了,谁知忽然又病倒了。会不会是那山中邪祟使了什么手段?我道行不够,看不出来,你能看出来么?若真是邪祟,我这便提剑前去亡砀山,将它们捉来……”
重曜道:“安静。”
赵旭抿紧嘴唇,对于面前之人,虽然并不相熟,但对他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
少顷,重曜问:“除了昏迷不醒,可还有其他症状?”
赵旭说:“没了。”
重曜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从他脉象来看,没什么问题。”
赵旭激动道:“怎么可能?他都这样了,你还说没问题?你医术到底行不行?”
“……”重曜忍了口气,说服自己不揍他,“我诊出来他没病。你若是不信,只管再去找别的大夫。”
重曜正欲起身,手腕却被一只暖热而有力的手猛然攥住。
他倏然转头,对上萧珏骤然睁开的眼眸。眼中一片清明澄澈,哪有半分昏沉?
赵旭惊喜上前:“你醒了?感觉如何?这位是我请来的大夫。”
重曜欲抽手,却被握得更紧。
萧珏看着重曜,对赵旭说:“这位大夫看上去风尘仆仆,定是远道而来,你去吩咐厨房,备些饭食。”
“不用麻……”
“行,我这就去。”
赵旭离开,萧珏抬手一道灵力封住门窗。
“你装病。”重曜陈述,并非疑问。
他不再尝试抽手,只是看着萧珏,眼中泛起一丝了然与更深重的倦意,“这次,又是为何?”
萧珏坐起身,锦被滑落。他仰视着重曜,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深藏的痛苦与渴望,轻声说:“我想见你。”
重曜闻言,唇角勾出一抹极淡也极其苦涩的弧度,眼中一点微光寂灭下去:“你又想我了?”
萧珏指尖一颤,垂下眼眸,无言以对。
重曜将手抽走,随即站起,背对着他:“萧先生,你上次同我说的话,应该还没忘记吧?”
萧珏看着他的背影,无话可说。
那日决绝言语,字字如刀,伤他亦自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