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重曜转醒,身侧已空,云淮不知何时已离去。
宅院中安静得不同寻常,往来仆婢却比昨日多了两倍,且个个步履轻悄,目不斜视。管事已换了一位面容肃穆的中年男子,他见到重曜,恭敬垂首:“公子醒了。三殿下离开前吩咐,他去为您出气,请您安心歇息。”
重曜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他深知云淮的性子,此刻阻拦已是无用,便只轻轻“嗯”了一声,信步朝外走去。
管事默然示意,两名低眉顺目的仆从便无声跟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行至湖畔,重曜微微一怔。只见昨日经行的湖面,竟然是一池青莲。
莲叶田田,虽未到花期,那亭亭姿态却已满是生机。他在湖畔凉亭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那座与周遭富丽堂皇格格不入的陈旧小院。
“那院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是什么所在?”
身后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沉稳的老仆上前半步,躬身答道:“回公子,那是天君未移居天宫前,在此清修起居之所。天君顾念旧处,虽不常归,院子却一直保留原貌。”
重曜望着那低矮屋檐、陈旧门窗,问:“这宅邸华美,为何独独那院子……那般不同?”
老仆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言辞,随后缓缓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整座宅邸,是天君位列仙班后,族中为其所建。而那座小院……才是天君昔日真正的旧居。”
重曜转过视线,落在老仆皱纹深刻的脸上。
老仆垂着眼,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
“公子若想听,老奴便讲个旧事。许多年前,青龙族有位甸锋大长老,年轻的时候才华横溢、风流倜傥,因此红颜无数。一次外出历练结识了一位姑娘,还有了孩子,可那姑娘身份卑微,既无法成为妻妾,也不能流落在外,甸锋长老为了血脉着想,便将姑娘接回,在府中做个仆婢。后来,那姑娘诞下一子,自己却撒手人寰。”
“那孩子过的凄苦,虽是主家血脉,奈何却是仆婢之身,动辄得咎,也是家常便饭。未及成年,更被主母寻了个由头,以盗窃之罪逐出府门,流落荒野,与野狗争食。直到仙界为青雀和青龙两族赐婚。青雀族那位小殿下人生的极美,风评却不大好,族中无人愿意与之联姻,自然他们便想到了那可怜孩子。作为交换,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开始修炼,可那时,他已经错过了修炼最好的年华。”
“为了得到一味淬炼筋脉的药材,他曾被人刁难戏弄,三上海外仙岛只为取一柄凶剑。可那味药材于旁人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罢了。期间种种辛酸,不可胜数。”
“所幸天可怜见,尊神庇佑,开神择以取六界之材,因无界域之分,亦无门户之见,他得以入神爻山学艺,更得上神垂怜,拜入座下,终有所成。”
老仆说完,已是热泪盈眶。
重曜静坐无言,他早知楼逾出身不易,灵泽当年偶尔提及,也只叹其心性坚忍。如今听着这些具体的过往,方知不易二字背后,是几乎被命运碾碎的魂灵。
灵泽的照拂是机缘,但能抓住机缘,从泥泞中将自己淬炼成钢的,终究是他自己。
“你是他跟前的旧人?”重曜问。
“是。老奴有幸曾伺候过主人些许时日。”
“这些话,是他让你说的?”
“主人离去前确有关照,若公子问起旧事,需如实相告,不得隐瞒。”老仆答得坦然。
重曜望向湖心,微风过处,青莲摇曳。“灵泽,”他轻声道,不知是感慨还是叹息,“收了个好徒弟。”
重曜在湖边独坐至晌午,阳光将莲叶的影子拉长。
云淮回来时,步履轻快,神采飞扬,一进亭子便挥手屏退左右,像归巢的雏鸟般扑到重曜身边,不由分说地将脸埋进他颈窝蹭了又蹭,气息灼热。
重曜被他过分的热情弄得一怔,下意识想推,手抬起却又放下。
云淮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下巴抵着他胸口,笑得像只幼猫:“夫君,我想要奖励。”
重曜问他:“你又干了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