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重曜出来,云淮一直默默跟在人身后,心神仍被今夜一连串的惊变攥紧,无数疑问与后怕在胸腔里冲撞。
见他远远落在后面,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重曜停住:“吓傻了?”
云淮猛地回神,几步抢到他身前,不由分说便抓住他的手臂,目光焦急地上下逡巡,语速又快又急:“没事吧?有没有伤着?他们是给你下药了还是用了别的什么手段?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
重曜打断他:“你看我像有事吗?”
云淮顿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月光下,重曜神色如常,周身气息平稳,可这并未减轻他心头的愧疚:“都怪我。明知你初来乍到,还把你一个人丢在宅子里,我应该守着你的。”
重曜想了一下,笑笑:“你该庆幸今天晚上没有守着我,否则,还不知要出什么事。”
云淮气道:“你还说呢?大晚上的,你不睡觉,跑出去做什么?还跑到父君院子里……你知不知道那地方是禁地?擅自闯进去,是要挨板子的……”
重曜欲解释,云淮说:“我知道肯定有人假借我的名义把你骗出去。我现在就明确告诉你,我云淮任何时候都绝不会约你去那种了无人烟、偷偷摸摸的地方,我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干嘛要藏着掖着?记住了吗?”
重曜看着他,云淮催促道:“你说话啊,记住没?”
重曜一笑:“行了,怎么跟个碎嘴子似的?”
“我能不嘴碎吗?”云淮此刻仍心有余悸,口里絮絮念叨,“你都不知道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有多担心?我既怕他们硬来伤了你,又怕他们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伤了你。赶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房门锁着,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他喉头哽住,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颤抖,“要是你真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了……”
没有眼泪,没有啜泣,可那强抑的恐慌与自责,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头发紧。
“好了,”重曜抬手,轻轻落在他发顶揉了揉,“我这不没事吗?”
云淮望着他,眼底十分认真:“真的没事吗?”
“没事。”
话音未落,云淮已猛地扑到他怀中,双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他的声音闷在重曜肩颈处,沙哑而微颤:“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谢大哥,”云淮哑着声音说:“我好喜欢你,我好喜欢你啊,怎么办?若是你永远都不会喜欢上我,怎么办?以后我再也不会喜欢其他人了,怎么办?我一辈子都会记着你了,又怎么办?”
云淮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发颤,这回他的情绪似乎比哪一次都要平静。
重曜沉默着,竟未立刻推开。
“……”重曜不知道该说什么,并非他不明白他所说的这些,恰恰在于他太明白。这一刻,他从云淮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也曾如此坚定固执,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去爱一个人,孤注一掷,剖心沥胆地去爱他,可最终也没有如愿以偿。
他知道真心被辜负的伤害有多大。无论那之后遇到再真挚的感情,都会不以为意了。无论内心多么希望对方为自己停留,也不会再挽留和强求。无论对方付诸怎样的行动,也不会再相信。更重要的是,再也不会去爱任何人。或许,也不是不会,而是气力已尽,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任它散于北风。
无法相信、无法付出、无法回应。
宁愿抱憾。
“怀亭,”重曜认真跟他说,“我并非良人,你又何必执着?”
云淮说:“并非我执着于你,而是我的心只要你。它告诉我,除了你,谁都不行。它不管你是不是良人,不管你是神仙妖魔鬼怪,也不分是非善恶黑白,只要是你就行。”
重曜唇畔浮起一丝苦涩笑意,他不知道别人听到这样的话会不会被打动,但他知道,他会。
无关情爱,只为这份似曾相识、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孤勇。
云淮用行动一再向他证明,他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会做到。
他就像那个曾经的自己,为一个渺茫的希望,始终如一的努力争取,只为赌一个逆风翻盘的机会。
他会让云淮输吗?
也许会。
但他会让曾经的自己输吗?
不会。
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了悟席卷而来。重曜抬手虚虚揽住了他,既然时日无多,何不全他一场大梦?也算是给曾经的自己一个交代。
“你赢了。”重曜在他耳畔轻声说,“云淮,你赢了。”
云淮声音沙哑,茫然道:“我赢什么了?”
一片冰凉落在他的脸颊上,青莲气息涌到他的鼻尖。云淮飞快的反应过来,心脏一下软了,本能的用力抱紧面前的人,生怕这是个梦,怀里的人随时都会溜走。
“谢大哥……”他语无伦次的唤他,在黑暗中如同虔诚的信徒呼唤他的神明。
神明垂怜,捧住他的脸颊,像赐予他福泽般,轻吻了他的额头、鼻尖,最终停在他的唇上。
温热相贴的瞬间,云淮呼吸骤乱,体内压抑的渴望如潮水轰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但他死死克制着,连回吻都小心翼翼,只从相贴的唇瓣间逸出轻问:“这是今夜的奖励吗?”
重曜摩挲他滚烫的脸颊:“努力总是会有回报的。这才公平,对吗?”
云淮哽咽:“……那你能不能不要随便奖励我,我……我想攒着,跟你换个大的……”
重曜低头,与他额头相抵:“你已经攒够了。”
重曜再次吻了他,云淮清清楚楚尝到那滋味,他的心脏饱满酸疼,揣满喜悦,热泪滚滚而下。他一直都在努力耕耘,却忘了准备迎接收获。但这神圣的时候,他不想这样草草收场,不想委屈他的神明就这样降临在自己身侧。
他深吸气,慢慢退开些许,握着重曜的手,然后,撑着发软的身体,极其郑重地单膝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