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会结束,时风南邀请云淮入住自己的宅邸,此番他并非携公务而来,这样的邀约并没有不合礼数。但云淮婉拒了他的好意,住回楼逾从前在青龙族的旧宅子。
这座宅子还是楼逾没有成为天君之前居住的地方,这么多年,楼逾虽然很少在此落脚,但青龙族的人一直都按期维护。
宅子富丽典雅,仆婢如云,极为相称天君的身份地位。
重曜早已疲倦,回到宅中便沉沉睡去。翌日清晨,时风南亲至,引他们前往龙神山观礼。
仙界遣来观礼的是单云阁。盛典虽不盛大,却十分隆重。修筑的祭台庄严肃穆,石壁上雕刻着青龙族历代先祖的功绩,周围的白玉栏杆上则刻满麟爪飞扬的龙纹。
继任者穿着华服,在族人的凝望下登上祭台,祭奠天地和祖先,最后从长老手中接过族长玉印。
鼓乐齐鸣,长老宣布礼成。
继任者转身,走到祭台边,看向祭台下的族人。族人们纷纷跪倒叩拜,用最虔诚的方式表达对这位新任族长的认可。
仪式既成,单云阁带来的仙官展开金册,开始高声念诵贺词,然后便是庆祝的宴饮、集会开始,整整热闹三日。
云淮没想到这种场合来的会是单云阁,他不欲与此人碰面,仪式一结束,就同重曜离开,未免撞上对方浩浩荡荡的队伍,他二人沿着山间小道慢慢往山下去。
云淮并非畏惧,只是跟单云阁冲突,对方难免会让重曜难堪。
两人沿着山间小道并肩而行,一路沉默,更显空山幽寂。
云淮正欲开口,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却如毒蛇般悄然钻入耳中:
“青龙族的盛典,不想却叫旁人显了威风。听听这贺词:欣闻盛典,特遣使以贺。望尔族谨守先祖遗训,厉鳞甲以御八荒,修德行而睦四邻,顺应天道,共护六界清宁。在我青龙族摆什么天君的谱?”
云淮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另一个声音带着酸涩的嘲弄响起:“时移世易,谁叫人家如今是仙界之主?你我能奈他何?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连给你我提鞋都不配的低贱小子,会有如今的际遇?仙界之主?呵!”
“仙界之主又如何?”先前那声音陡然转狠,压低却更显怨毒,“想想他当年为了在族中求个立足之地,在你我面前是何等摇尾乞怜!可恨当初他三上海岛取那凶剑,竟都没要了他的命!”
“这些话你我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如今咱们还得仰仗他。”
“……”
脚步声靠拢,云淮抬眼,面上已浮起一层无懈可击的浅笑。林中走出两人,看见他,脚下明显一滞,旋即又满脸热络迎了上来:“云淮,你怎么在这?”
云淮面不改色道:“本想着在山间觅些清幽,没想到会在这遇见大伯二伯。”
面庞圆润的男人问:“你来了多久了?”
云淮微笑看着二人:“刚到。大伯二伯怎么在此处?”
男人脸上立马堆满笑容:“我们议些事情,那边人多嘴杂,多有不便。听说你住在旧宅?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我们说。”
“那是自然。我回到这里,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二伯顺势接话,语气亲昵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里就是自己家。你身体刚好,哪能这般劳累?这跟前的人也忒不懂事了,等下山后,二伯指几个听话好使的仆婢给你。”
见他拿重曜撒气,云淮脸色变了变,仍笑着:“二伯好意,云淮心领。有二伯在,云淮哪里还用得着仆婢?”
说完,云淮假作失言,诚恳道:“嗐。二伯千万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再好使的仆婢也比不上二叔你……这一番心意。”
男人脸色难看至极,却又不好发作,只能勉强维持着笑脸:“二叔都明白,这就安排人送你们下山。”
云淮从善如流:“那就有劳大伯二伯了。”
坐上车辇,云淮的面色仍旧沉着。重曜没问,兀自闭目养神。
回到旧宅已是黄昏。时风南来请人过府,说是有件宝物,想请云淮赏鉴。云淮邀重曜一起,重曜略感疲乏,婉拒后回房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重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起身时,只觉一股陌生的沉重感自骨头缝里渗出来,四肢乏力,头脑昏沉。
他心生去意。打开房门,仆从说云淮在湖畔等他,有要事同他说,请他去一趟。重曜依言到了湖边,却没见着人。
他的眼睛无法视色,对光源自然也不敏感,只能凭借神识感知对方的位置。重曜径直走向里侧角落的院子。
这处老旧逼仄的院子与这座堂皇的宅子格格不入。重曜不解云淮为何约在此处,只当他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重曜推开院门,准确无误的走向纱窗透出光亮的房间。
重曜推门,跨门而入。
房里的人回过头,四目相对。
上一秒,重曜怀疑自己眼花。
下一秒,重曜确定自己没看错。
楼逾显然也极为意外,动作凝滞一瞬,随即上前半步,伏地叩首。
重曜抬手:“你为何在此?”
楼逾缓缓站起,缓缓答道:“回尊上,楼逾出自青龙族。”
“……”他显然问的不是这个。
似是看出他的想法,楼逾说:“偶尔会来小住几日,未免兴师动众,故未声张。”
楼逾只着常服,也不曾有随行仙官侍奉,看得出来他没说谎。
桌案上都是新鲜的供奉,香炉中插着新添的一柱清香,不过墙上却是一副空白卷轴。
不是说云淮找他?怎么推门进来是楼逾?
未及深思,那股眩晕与疲乏感再次凶猛地涌上来,比之前更甚。重曜脚下微软,视线忽明忽暗,意识如同退潮般开始涣散。
是到极限了吗?他想。
这道是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