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曜特意交代小莲提醒他定期赴约,这让他对枯燥漫长的时间也有了一种感知。尽管每次都是匆匆来去,但足以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松懈。
偌大的酒铺,云淮一个人自然打理不来。第二次去时,铺里已多了两个伶俐的伙计,见了重曜便恭恭敬敬唤“大老板”。生意渐有起色,多了几分人气。待到第三次,重曜刚迈进后院,便看见一树梅花不合时宜地盛放着。他虽目不辨色、嗅而不闻,却能感知到那股蓬勃的生命力。
“如今不是梅花盛开的时节。”重曜道。
云淮正提着茶壶,闻言回头,笑得坦荡:“知道你要来,我专门用灵力催开的,好看吗?”
说完想起重曜的状况,补充道,“我是说,让这院子看着有生气些……”
重曜默了一瞬,终是没说什么。
重曜陪他吃饭,云淮一直叽叽喳喳,不是叽喳酒铺的生意,就是叽喳镇子上的八卦,一顿饭足足吃了一个时辰。
饭毕,重曜起身离开。
“行,你走吧。”云淮应得爽快,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状似无意地念叨,“正好,我趁着天晴把屋顶补补。这屋子两年没住人,瓦片都松了。谢大哥,你说……我会不会一脚踩滑,从上面摔下来啊?”
重曜淡声答:“很有可能。不过你是鸟,问题不大。”
云淮眼珠一转,又“哎呀”一声:“我突然想起来,上回在隔壁镇订了几十坛酒,说好今天去拉回来。这天色看着也不早了,一来一回,肯定得到半夜……我一个人带着几十坛酒,走夜路,万一不小心摔进哪个沟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怎么办?”
“那便明日再去。”
“那怎么行!”云淮一脸正色,正气凛然,“做生意最讲诚信,约好了今天,我怎么能食言?”
重曜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把两个伙计都带上。”
“诶呀!”云淮忽然伸手扶额,脚下虚浮地晃了晃,声音也弱了下去,“头……我的头……好晕……一定是最近累着了……”
重曜放下茶杯,抬眼静静看他:“天天坐在柜台后听八卦,累坏了吧?”
“……我哪有天天听八卦?”云淮见装不下去,索性放下手,走过来坐下,振振有词,“再说,你以为听八卦不需要花心思?那酒铺每天那么多八卦,怎么识别最有价值的消息?怎么去粗取精,保留最有营养的部分?怎么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且音量极低的情况下,还能捕捉到有效信息?这都是学问,很花心思的好吧!”
“看来,这栖凤镇上下,已尽在沈老板掌握之中了。”
“哪里哪里,”云淮摆摆手,眼里却藏不住得意,“也就知道个七七八八吧。”
重曜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抹极淡的笑意却让云淮心头猛地一跳,像被羽毛轻轻搔过。他慌忙起身,借口道:“……对了!我刚得了一壶好酒,忘拿来了,你等着,我去取!”
说完转身往外走,步伐有些急。刚走到门边,整个人忽然软软地向前倒去,结结实实趴在了地上。
重曜看了一眼,没动,只慢条斯理地又给自己添了杯茶。
地上的人毫无声息。
“地上凉,起来。”重曜道。
没反应。
“别闹了。”
依旧毫无动静。
重曜蹙眉,放下茶杯起身走过去。
只见云淮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不似作伪,呼吸微弱,竟是真的失去了意识。
重曜神色一凛,立刻将人打横抱起送进内室,一边吩咐伙计快去请大夫,一边握住云淮手腕,将温和的灵力徐徐渡入。直到见他脸上恢复些许血色,紧绷的心弦才略微一松。
大夫来看过,说是劳累过度,虚耗心神,需静养一段时日。重曜仍让大夫开了方子,叫伙计跟着去抓药。
药熬好时,云淮还未醒。重曜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日光缓缓偏移,从窗棂爬到门槛。
伙计轻手轻脚进来,说是前几日订的酒水送到了,需掌柜验看。
重曜睁开眼,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睡的人,起身带上房门,随伙计去了前堂。
门扉甫一合拢,床上的人便悄无声息地掀开被子。
云淮一骨碌翻身下地,赤着脚冲到桌边,抱起冷掉的茶壶便对着嘴猛灌。
渴死了!真是渴死了!谢天谢地,可算出去了!
再装下去,恐怕自己先得渴死。
那新来的伙计什么手艺?这盐是不要钱吗?做的菜齁咸齁咸的!
茶水入腹,冲淡了些许烦躁。
想到重曜如此紧张自己,云淮心里像打翻了蜜罐子,丝丝缕缕的甜渗透开来。
他一手撑在桌沿,目光落在重曜方才坐过的椅子上,越想越是欢喜,顺手从点心盘里捻了块八宝糕塞进嘴里。
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云淮一个激灵,赶紧把手里剩的半块糕点扔回盘中,手忙脚乱地蹿回床上,拉好被子,调整呼吸,恢复成昏迷模样。